休眠 作者:醉卧浮生不得醒
【一】
那时候的苏醒,弹得一手好钢琴。
成绩也是好的没话说,还是班里的活跃分子。
只是有一点,他从来不属于乖学生的行列。
打架也是打的,谎话也是说的。
在学校门口的摊子上买高达的模型,上课坐在后排拿美工刀切割开拼的不亦乐乎。
就像一个极普通的男孩子。
下了课和好友去操场打球,就算是课间十分钟也不会错过。
他总说:就算是过错,也不想错过。
下巴抬起来,拽的眼睛晶亮。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毕业了出国,回来以后工作。
到他二十三岁的时候,仍旧弹得一手好钢琴,只是很久没有碰到琴键。
只那双眼里的神色,益发明亮。
在证券公司工作,做风险投资代理。
他想,这是极合适他的---帮客户下单,需要思维周密,并且大胆,丝毫不惧。
可是作为新人进公司,就算是留学生,或者说特别是留学生,开始是很不招人待见的。
比如现在---
『唉,那个谁,苏醒。等下开会,过来给我们倒些水吧。』上司吴随意的说。
苏醒也不说话,从自己角落里的隔间直站起来走过去,拎起热水瓶把长桌上的被子一一倒好了。
放下水瓶再走回去。
路过吴身边,朝他微微一笑。
仿佛说了很多,又仿佛笑容空泛,进不去眼底。
明明是微笑的表情,有丝丝骄傲和压抑的什么渗透出来。
他活动一下手指和脖颈,又重新在电脑前坐下来。
盯着页面上打开的交易图,桌上摆厚重的资料和书。
这时候他才露出轻慢的表情来,勾起一边唇角一笑。
不过是这座大厦琳琅满布的格子间,一条虫。
显示屏朝光的地方有他冷冷的眼波。停留一下,再换成平常表情。
一切隐忍在未知来到之前,都是需要,并无比值得。
桌脚的塑料花被空调的暖风吹的一抖,发出僵硬的声响。
到了下班的点,他收拾东西关掉电脑。
今天下的单,有3%的涨幅,他打了电话给客户DAN说:可以加仓,仍然有上升空间。
DAN是个脾气很好的年轻老板,电器世家。
听他这么说,回答好,都看你的。
苏醒表示感谢以后挂了电话。客户和他需要绝对的信任。
他是真正感谢DAN的毫不犹豫。尤其是对他这样的新人。
于是想要做到更好。
苏醒拿起桌上的书,背脊贴了图书馆的标签。
他从图书馆借大量的原理分析,虽然有些是很久以前的翻译版本,仔细研究也是能学到很多。
习惯做详尽的笔记,每一件事做到最好。
想要每个人都满意。
一直到现在,也抱着这样的梦想。
只是现实往往不成全梦想
---『苏醒你先别急走』 吴站在他身边说,『水房有些漏水,弄的地板很脏。你正好有空的话就去把地稍微拖一下,也为了方便大家。』带着一丝刁难的表情。
苏醒不卑不亢:『好。』
放下书以后就去收拾。
一地浸泡过的茶叶和茶水,有鞋印踩的脏乱,水渍一直延伸到办公区。
他皱皱眉:这些人倒是欺负上了瘾。
明白说话是浪费时间,找来簸箕笤帚拖把,清扫,拖地。
弄完已经是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办公室除了几个在加班的同事,其余都走的干净。
他重新拿起书,踏上半个小时以前就该去的路。
图书馆。
苏醒站在长长阶梯下往上看,天空被两道仿佛缠绕的白色丝带遮住。
大片面积的玻璃幕墙,钢架结构设计。
这座图书馆近期被翻新过,十分好看。
只是,台阶少一点就好了。苏醒叹气,任命的一阶一阶走上前。
大厅是极其宽广,一楼右手边有小排红色沙发。
越过去是还书处。 他踏在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朝长长的还书柜台走过去。
其实是图书馆的老顾客了,很多前台的工作人员和他都已经熟悉。
今天却换了新面孔,那人坐着,低头抄写手上的登记表。
苏醒站到柜台前,说一句:还书。
那人慢了一拍,才抬起头来。
眉目清朗。柔和晕开。
眼角带一丝说不出的让人舒适的气质。
他说好,你把书放在这里就好。
连声线,也是透澈明晰。
苏醒也就浅浅一笑,露出两只酒窝:谢谢。
放下书,就转身。
。
【二】
按照书籍分类,在三楼他找到一些自己想看的书。
这一层是不外借的类别,只能在馆里看完。
于是苏醒挑了几本,走到一边的长桌上坐下来,从包里也翻出自己的笔记本。
有很多是原文书,生僻的专业词汇还是要字典的。
他一边按照目录挑出自己想看的部分,一边在本子上记录需要的内容。
用黑色签字笔,字体微微倾斜,有不易言败的倔。
苏醒说过:这就是很多人讨厌我的地方,他们越想打人比黄花瘦倒我,我就会越强。
并且真的是这样。
一味挑剔的眼光看不见他的努力勤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两个小时,正埋头算一个方程的苏醒被人打断:
『不好意思,图书馆已经要关门了。』
正当苏醒在记忆里搜寻着貌似熟悉的声音的时候,那个人以为他没有听见,正准备再说一遍:
他抬起了头。
是方才在前台还书的时候看见的新面孔:『啊,是你。』苏醒想起他柔和的音色。
那人好像也是记得他:『这么用功啊。』 眉目转而带一些笑意。
苏醒看看表,居然已经八点。于是摆一个状似无奈的表情:『生活所迫生活所迫啊。』
对方就笑:『那你看完了没?图书馆可是要关门了啊。』
苏醒指着手里的原文书:『你看,还有大概三十页的样子了,今天是想看完的,估计是没时间了。』
『你很急吗?』那人问。
『唉?恩。。还好吧。。。』
『这样你看好不好,』他对苏醒说,『这一层的书是不对外借出的,但馆内员工倒可以,不如我先替你借了。你看完了明天拿来还我。』
苏醒有些意外:『可以这样的吗?你不怕我就卷了书一去不复返了?』
那人笑的有几分狡黠:『不会,刚才你还书的时候我查了借入记录,档案里有你的姓名住址电话,你跑不了。』
『对了,』他继续说,指指自己的胸牌,『陈楚生,明天来找我就好,我这两天带班前台。』
又高兴,又无语,莫不是就说的这样的情况吧。
在很后来苏醒会指着陈楚生怒:『你说你第一次见我就查我资料做什么!』
那人也就只笑不语。浅淡,又偏偏要命的好看。
不过,那真的是很后来,很后来的事了。
在前台办完手续以后,苏醒把书放进包里:『谢谢,要我留什么给你做抵押吗?』
陈楚生在他前面领路,听到他这么说,转过头来:『不用。』
而后又转回去一步一步的踏,在图书馆大理石的一楼地面上铿锵作响:『我相信你。』
那个时候苏醒想,真是狡猾的人。
初见面就看透了他的骄傲。用状似亲密,在他听来虽然说着信任又有任性的言语,给他下了紧实的紧箍咒。
堵的他心头尽是一片暖。
陈楚生把他送到门口,就转身回去。
苏醒一个人走下长长的阶梯,下意识的抬起头。
已经沉下的天色,天空里交错两条白色丝带。
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几乎透明的纯白。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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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坐在阳台伸出去的露台上面,喝一听喜力。
这个城市有最热切的灯光和霓虹。表象掩埋一切冰冷。
为了能在这里站住脚。 苏醒站起来,捏紧喝空的易拉罐。
他想,再苦的日子也都过来了。我怕什么。
大不了从新来过。
回屋,最后看一眼没落的星光。
一个人住不大的公寓,一室一厅。厨房公用,在七楼,封顶。没有电梯。
不知道为甚么突然想起今天图书馆的那个人,笑容浅浅的暖。
让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久违的音符,黑白琴键悠长。
明天下了班还掉书以后,去一趟琴行吧。苏醒想。
第二天一早,居然飘起了淅沥小雨。伸出头到窗外去看看,一下子被迎面打在鼻尖上的雨点袭击。
凉意瞬时就蹿遍了全身。
苏醒条件反射一般打了寒颤:开始数九的冬天,越发寒冷起来。
水汽湿答答的贴在玻璃窗子上,彻骨的凉意。
早上咬着一袋牛奶出门,包里装沉沉的书。
踏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深深吸一口外面空气,抬起头走进去。
早安生活,我又来了。
他在心里说。 拿义无反顾的姿态来面对可能的一切挫折。
今天意外的是吴没有怎么支使他,于是苏醒也就乐得清闲。
说是清闲,也算不上,只是少了很多鸡毛蒜皮的闲事要他去处理。
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注意着振荡幅度,昨天说要加仓的事情也和DAN确认过。今天虽然没有大涨大跌,却也是处在平稳里缓步上扬的格局。
中午休息的时候苏醒看看手边的原理书,心里想,不如现在就去还吧。还可以顺便去吃点饭。
于是十一点半闭市之后,他就带上书出去了。
特意绕了一些路,显得是刚好路过图书馆的样子,苏醒再次踏上图书馆前方长的复杂的阶梯。
想起昨天晚上稀薄的月光,再看看湿透的地面,他无意识的叹一口气,甩甩手里的伞,在门口拿了塑料袋裹住。
直直往前台走,大约也是休息时间,前台只有一个人。
并且漫不经心的在看一些闲书。苏醒走过去:『请问,陈楚生在吗?』
其实并没有刻意的去记住姓名。
只是他一瞬间想起昨晚那人笑着指指胸牌,一脸悠然的样子。
那人显然为被打断在看的书有些不耐烦,头也没有抬:『不在,午休吃饭去了。』
苏醒哦了一声,心想还是把书直接还给本人的好,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顺道从右边的餐厅路过,却没有觉得饿了。
心里有不能言说的浅浅失落。
回去的时候苏醒走了另一条路。也许是为了补偿他,沿街的一角一眼能看见一个琴行:门头是雨滴状的拨片,透明的落地玻璃,黑白琴键。往后一排排是挂着吉他的架子。
这倒好。苏醒想。提前实现昨天制定的下班目标了。
看看表,大约十二点,还来得及。
就推开门进去,那门发出细小的吱呀声,挂在内里的风铃着了风。叮铃叮铃的响起来。
清脆透澈的紧。
从进门起就像被吸了魂儿似的,那黑白的玩意杵在那儿向他做甜蜜却该死的邀约。
苏醒小心踮着脚走过去,手指颤一颤才爬上琴键。
有冰凉的叹息从指间传来。
真真是,生活的战场埋葬了理想。
售货小姐看得出他喜爱的神情,很热心的探过来:『先生,如果喜欢的话,后面有可以试弹的琴。』
他一震,才回过神来。
那小姐笑容甜美,把他引到后面,是一架纯黑色的三角钢琴。琴凳四角坐垫垂下深卡其色细细流苏。
他单手扶住,郑重鞠一个躬,才在琴凳上坐下。
弹的是一首【绿袖子】,有的小节记不得,他就随性填一些进去。稍微变样,也照旧动听。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他叹一口气拿下双手,坐在原地仔细的看,略微生硬。
铺架上落下一本琴谱,翻的刚刚好是一幅绿袖子,抬头一看,是一张算不上熟悉的脸:不知道为甚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陈楚生,带一点仿佛看透的悠长笑意,暖暖的正看着他。
苏醒一惊又一喜:『是你!』
而后下琴,照例鞠一个九十度的满躬。姿势眼神虔诚。
『我来这看看吉他,没想到会碰到你』 那边陈楚生说,手指伸出擦在一把民谣吉他琴头上。『这里的琴选择范围很广,从初学到资深一应俱全。』
『你弹吉他?』苏醒侧过头问,鼻端有细小皱纹。
陈楚生不说话,挑了一把民谣琴,弹起一只曲子:是苏醒刚刚在弹的绿袖子。
应该是属于古典的范畴,拿民谣弹来,多一份金属的柔韧和隐隐的坚毅。
苏醒却突然觉得这一支温柔典雅的曲子很适合用民谣来弹,九成的切合他:看上去是温吞透明的水,无波的表面盖住多少铿锵。
他不得而知。
并且突然为这种不知,感到懊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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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刚去图书馆了,』苏醒说,『想把书还给你,你又不在。』
陈楚生挑了一个变调夹拿在手里:『我以为你会下午来,本来打算下班来买的,就改成中午了。没想到还是碰到你。』
说完笑笑。分不清是真心的高兴还是敷衍的欢喜。
苏醒突然觉得有些不服,堵着一口自己也说不上的气。
那边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走出琴行以后,看看正阴湿的天:『你吃饭了没?』
苏醒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刚才不太饿,没什么想吃的。』
陈楚生笑:『整好我也没吃饭,去随便吃点什么吧。你吃辣子吗?』
两个人最后坐在一家坩锅店里头。苏醒看他点一份完全不辣的菜:『你自己不吃辣?』
楚生点头,『这一家的麻辣酱料很正宗,所以我才问你吃不吃辣。』
这时候苏醒能做的,也只是点一份辣足的锅。埋下头狠狠的吃。
不能否认的感动。最细微的关心,在寒冬里会成为暖暖阳光。
半天他抬起头吸吸鼻子:『果然够味,好吃。』
心里堵着的郁结好像通了,辣辣的刺激着。
陈楚生递过一张纸巾:『慢点吃,别呛着』一面扬手,加点一份酸梅汤。
就在做这些的时候,眉目间也是浅浅的,仿佛最最理所当然一般。
吃完饭以后出门,陈楚生看看他:『 你在附近工作?』
苏醒说是的,在不远的证券公司。然后看了看表,快要一点开市了。
于是他说:『 我等下要回公司,你呢?』
那人说他等下也要回图书馆,两人往不同的方向走。苏醒拍拍他的肩膀说谢谢你,午饭吃的很舒爽,很久没有吃这么地道的辣酱了。
陈楚生也就笑笑,挥挥手留一个清瘦背影。
也没有拿伞,微微的有些阴湿的天气,倒显得那背影露出几分阴湿的忧郁。
苏醒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明明自己背着书出门的,见了面居然忘记拿给他。
这平凡到有几分坦然的相遇,教人忘记了吃惊和讶异。
仿佛本该如此。仿佛命理。
只好自己叹一口气,等下下了班,得按照原计划再走一趟图书馆了。
苏醒有些孩子气的收起手里的伞,淋了雨回去。一路上有行人投来诧异神情,也丝毫不在意。
进门的时候拨了拨头发,走到电脑前面坐下。
近期的股指平稳,可能在酝酿新一波震荡。苏醒打开页面,从包里翻出本该还去的书。再翻看一遍。
本来以为该是个平和的下午。谁知道总有人爱打断无波的生活:
『 苏 醒!』吴又在叫他。
站起来好脾气的走去吴的办公室,泛着油光的脸上总是让人厌恶的表情。
背过去合上门,面对吴的时候已经是微笑的神色。
吴看他一眼:『 你最近带的客户,情况怎么样啊?』
苏醒倒有几分意外:『 还不错,处在比较稳定的阶段。』
吴拿手里的笔敲敲桌面:『 我看了交易表,你昨天又给DAN加仓了?』
苏醒点点头:『 最近的情况比较平稳,有上扬的可能。』
吴伸一只手按住面前的鼠标垫子:『 平稳也有可能是回落的表现, 你这时候加仓,会不会太仓促了?』
苏醒想了想,拿不定需不需要为自己的举动做解释。于是在吴看来,就是一张毫无生动表情的脸了。
他拿起杯子喝一口水,清清嗓子开了口:『 苏醒啊, 你是新人,就该有个新人的样子。 你看看你才进公司几个月,我已经听到很多抱怨了。说什么的都有,说你态度不谦虚的,
说你自大自傲不把前辈们放在眼里的。这一行确实是需要胆识,更多的是要经验。』
苏醒也不吭声,安安静静的听着。
吴看他一眼:『 对了,就是这个表情。 看上去好像是在听,又好像漫不经心一点也不虚心的样子。』
『 你过惯国外的生活,自己有想法惯了。可是这里不一样。进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上面说什么就的听着---听着,还得做出一付你说的都对的样子。不是你这副我就是不服的拽样!』
苏醒咬咬下嘴唇,抬起脸微微的笑开了:『 谢谢吴主任关照。』
而后接着说:『 我先回去了,K线图我还开着。』
稍微鞠一个躬就带上门出去。
转过身的一瞬间看见很多原本扭着的头哗啦一下回过去。等他路过的时候就一副认真做事的样子,也不知道心里早笑的成什么样子的歪瓜裂枣。
苏醒在心里冷笑。
人情终归淡薄。 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真正关心你。
他昂起脖颈,大步的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仿佛走在最光华的道路上。背影直直。
中午那一点点温暖的光亮,不知道是不是能照得他一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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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下班的时候苏醒收拾了东西,朝回家的同事们点头微笑。挂一副面具和一天的生活作别。
踏上图书馆阶梯的时候他没来由的安心:仿佛接下来的时光里的他,将要生活在另一个不知名的世界。笑容温暖是真。手指冰凉也不是假。
到还书处需要经过一排红色沙发,苏醒一眼就看见陈楚生坐在倒数第二个位子上,又是低着头在抄写什么的样子。
故意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抬起头来,苏醒有些失望的没有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惊喜或者惊讶的表情。他只一笑:『 来了啊。』
好像已经多年好友,亲密无间。不需要多余的问候和累赘言语。
又指指自己对面的空位子:『 你做,稍微等我一下,我抄好这一份就行。』
苏醒坐下:『 你忙,我刚好休息一下。』
他在抄一份商标的注释表。一本页边已经泛黄的书籍,繁体竖排版。画着一个个商标。
苏醒好奇:『 你这是做什么?』
陈楚生也没有抬头,可苏醒就是觉得那人低下的眉眼必定是轻轻的笑了:『 我在古籍部,工作之一就是重新编排输入资料。』
苏醒就想,古籍部啊。
再看看他黑亮的发旋儿,质感很好的趴在头顶。心里笑,很合适。
过了不久陈楚生就开始收拾手里的东西,把那本有些年纪的书仔细的折好放进牛皮纸袋里。笔记本也合上了。
才抬头看苏醒:『 我弄好了。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苏醒摆摆手:『 哪有哪有,还是麻烦你了。』
那人看他一眼。轻轻的笑开来。微微眯起的眼睛好像在说着没有麻烦。又好像默认了。
苏醒把书递给他,两人走到还书柜台边上:『 今天还有想要借的书没?』楚生一边把书扫描一边问他。
『 中/国高/层/智/囊/这个系列的书有没?』苏醒想了一会问。『 我有几本,可是不太全。都是早几年的版本了,现在都很难买到。』
『 等会在三楼帮你查一下,还是不外借的书,所以要好好保管。』楚生说。
『 一定一定。多谢了。』
一会两人在三楼的电脑里就查到了相关资料:『 这个系列只再版过一次啊,借阅记录却多的很,看样子是很抢手的嘛。』楚生一边浏览记录一边对边上的苏醒说。
苏醒附和说是啊,他也是听同事闲聊时候提过说不错,只是很难借到,所以才过来碰碰运气的。
想到同事,白天种种就回到他脑子里。眼神不由得暗了一暗。
陈楚生刚刚好侧过脸来,看见苏醒的小表情:他咬住嘴唇磨一磨,露出深刻的酒窝来。眼睛垂下。睫毛很长。
一瞬间落寞。
不动声色的转过脸去。或许,他想,苏醒不会乐意别人看见他偶尔失落的表情。
帮他从书架上找到要借的系列,办好了借出手续以后,陈楚生故意踏着有声的脚步走到苏醒面前:『 弄好了,不过这套书馆藏也不是太多。借阅记录还是比较频繁的。记得快些看完了来还就好。』
他已经缓过来笑出平时的样子:『 你放心啦,一定会很快还回来的。总是麻烦你,要不晚上请你吃饭?』
陈楚生点点头:『 那我就不好推辞了。今天一天就和你吃了两顿饭。』
依旧是笑的温暖模样。
苏醒就想。我会一直记得这个笑容的温度吧。
并且真的,记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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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这一家豆捞小火锅很是有名。一人一只小锅,加不同汤底。有安排好的套餐。环境也是不错的。
坐下来以后环顾,才发现来的几乎都是一对一对情侣。 深色皮质的沙发不软不硬,两人坐了对边,点好菜。
苏醒想了想,翻了翻酒水单要了半打喜力。
在等底料煮开的时候陈楚生一直没有说话,苏醒就逗他:『 本来没指望你多说话,怎么今天话还格外的少? 』
陈楚生只看看他,纹风不动岔开话题:『 你喜欢喝喜力?』
苏醒也意识到什么,不追问,低下头笑笑:『 谈不上喜欢,喜力苦的很。 没有最喜欢的,无论是什么也没差。』
菜没上来,酒倒是先上来了。冰的,靠在暖暖的锅子边上,蒙一层薄薄的雾。
散开了,就化成一条一条的水迹贴着瓶子滑下来。
陈楚生突然就看着他开口,好像是对什么在感叹:『 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容易理想化。 总是觉得很多事情该是按照怎样的轨迹发生,慢慢的才会晓得,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这是个无序的社、会。太过理想化自己容易陷入死角。』
说完了才发现苏醒很讶异的看着他:『 你怎么了?突然说这样的话。』
『 不过是有感而发随便说说而已。』陈楚生别有深意的看了苏醒一眼,指指窗外。
门口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十字岔道。两条直行一条右拐,两条直行的里面有一条是公交车专用道。
『 你看那个就是, 公交专用道上停着私、家、车。 右拐的车道上堵着直行的车。 绿灯明明亮着,后面也堵成一片。该是这样吗? 不该。 』
正说着,后面排着队要右拐的车子不干了,喇叭成响成一片。很吵。
『 所以不要抱着太正直的想法,大方向正确,细节忽略。才最好。』
堵在路口的车子往前不甘心的挪了挪,空出一个车位来。 后面的车子就打了右转向灯钻了出去。挡路的没有了,喇叭慢慢的弱了下去。
苏醒看着他,一双眼睛深的看不见底。
他无法阻止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人对他说这些话。陈楚生说话的时候神情再自然不过。好像就对着一个亲密的朋友。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虽然不爱听类似说教的言语,但很多堵在心口的迷茫也被冲淡了。
『 其实,不要妄想做一件事能让所有的人都满意。 百分之六十的人觉得好,就已经足够了。』
他长久的沉默。
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再辛苦也会去完成。
用状似轻松的表面去掩盖背后的辛苦。也从来不会让别人知道。
生着病通宵也会查完客户需要的资料,做好详细的记录和分析才能安心的睡觉。
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苏醒想。这个人是在开导他。用这样一种方式。
陈楚生伸出手拍拍他的肩:『 菜上来了,吃吧。 不要太辛苦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过活。』
他咬着唇角笑起来。
啤酒瓶身被他摩挲的雾成一片,他揉揉眼睛。怎么眼睛里也起了雾。
吃饭的时候苏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瞧了眼陈楚生,对方正用一个点头的动作允许了。
说了几句。
眉头皱了起来。
挂下电话的时候陈楚生问:『 工作上的事情?』 顺便把麻酱递给他。
苏醒盯着屏幕怔怔的看了一会,突然露出一种泄气的神情来。『 之前一直由我负责的客户打来电话,说这次单子结束以后不续了。』
看陈楚生有些疑惑的样子,他又说,『 似乎是转单到别的投资人手里去了。』
他用一种很奇异的表情拎起喜力绿色的瓶子:『 这样也好,省的我操心了。 来,喝。』
比起雪花来说,喜力苦太多了。
可是他好像毫不在意似的。
要强的人多辛苦。 当天分别的时候,陈楚生看着苏醒。
霓虹里那一双眼睛透出不服输的味道,亮亮的泛着光芒。
他拿过苏醒的手机拨了一个号,再重新递给他:『 我的号码。』
苏醒点点头转过身。
一条街的路灯全都开了,昏黄昏黄的。 那背影逆着光,有着难以磨灭的坚持和信仰。
。
【七】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DAN打来电话道歉:『 抱歉啊allen,昨天晚上。 我个人是坚持要你帮我下单,只是不知道董事会那帮老顽固怎么想的,弄到了你的资料,说还是找经验稍微多一些的操作人比较牢靠。我很抱歉,真的。』
苏醒笑笑:『 没事,至现在还有一部分在我手上,我会尽力做到最好。 DAN,这件事情和我们的私下交情无关。』
DAN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3Q。』
挂下电话以后苏醒扶住额头。
DAN是他现在手上接的最大的客户之一。流失会造成一定影响是肯定的了,可是目前情况。。。。
他能做的,也就只能是尽力对得起那一份信任。
翻开昨天从楚生手里借来的书,一套里面之前有看过一些。今天带来的是【三】
深绿色书页上似乎还残留着喜力浅淡的苦涩。
他定一定神,再细细的读起来。
这一套书几乎囊括了改、革、开、放以来所有的经济政、策所带来的一系列变动。有很多新思路和积极应对的措施。
在同行之间是很抢手的书。并且因为话题敏感,只再版过一次,发型数量也不是很多。
能借到全套,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中午午休的时候他才停止阅读。坐在椅子上伸一个懒腰舒展筋骨,才合上书站起来。身子一侧一带,就把放在电脑键盘上的书推挡进了桌肚里。
门口的接待小姐刚好探了头叫他:『苏醒,有包裹单签收。』
包裹单上是阿荷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同时又十分温和的字体:【 年货 】
他有些失笑的摇摇头:才什么时候,年货都寄来了。也罢,刚刚好赶上午休,就顺便去邮局拿一下吧。
从邮局的大门踏出来,苏醒抱着有大约四五公斤的箱子回到办公室。
放在腿上拿钥匙开了封口的塑料,露出里面一包一包从家里寄来的蜜饯来。 有一些他爱吃的干货,比如竹荪之类的,也都打包的整整齐齐。
箱子的底下有一张纸。
阿荷在上面写: 儿子,快要过年了,寄些吃的给你。 记得一个九吃一只鸡,今天看天气预报说你那里要有新的降温了,多穿点。我们都挺好的,你自己要好好保重。过年要是有空,还是回来一趟吧。
苏醒拿双手捧着,细细的看了一遍,又回头再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前两天阴雨,让薄薄的纸张吸足了空气里沉甸甸的水分。湿湿凉凉。
却像捧着一只暖手的焐子。
从最深处感到了潮湿的温暖。在灵魂底下点一盏长明的灯,一直照耀他前行。
苏醒突然就想起来,昨天晚上陈楚生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过活时候的神情。认真的要命。
他把东西收拾好放进脚边的柜子里,准备下班带回去。
低头的时候觉得不对,侧过头看见空荡荡的桌肚。
从头到脚的冷下去。
陈楚生还是坐在前台的接待处,有人来还书的时候帮忙接一下。这些天多雨,来的人比往常少些。
他摆开手边收到的书,有的标签脱落了,歪歪斜斜的沾了一角,看起来邋遢的很。
摸出剪刀和宽胶带,索性重新写了一张标签,红色的格子框着里面黑色细细的字体。剪一段合适的宽度,贴好。
捻着书角的皱褶,看看它的借阅记录,正满意的微微笑起来
---他听见由近及远的脚步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零落的急促着。
啪啪啪,啪啪啪。 他仍然低着头在想,是出了什么急事呢。
那脚步声就停在他面前。
隔着长长的柜台,陈楚生抬起头来。
讶异的看见苏醒有些狼狈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头发迎着风跑的,被吹开有些凌乱了。
眼神急切,又好像是欲言又止。他一只手搭上了面前的柜台,眼睛正怔怔的看着他,声音是激动的有些难以说明的自责:
『楚生对不起!』
苏醒张口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道歉,同时鞠了一躬,拿深深的发旋对着他。
再直起身来的时候是特别内疚的表情,那一对酒窝里好像都装满了抱歉:『书。。书被我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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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陈楚生从本来的位子上站起来,刚刚想说些话,却又像想起了什么,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 这里是前台接待/还书处,请增派一个人下来,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人手不够。』
说完一指边上那排红沙发:『 别急,没关系,能处理好的。 你先去那边休息下,等人下来了我就过来。』
苏醒看着他的神情,没有责怪的样子。
稍微紧起来的眉间不知道是因为了什么。总之他能感觉出来,那不是责怪。
---苏醒走过去,跷起腿,又放下。手指放在沙发扶手上,又觉得手心里全是汗,只好交握起来放在膝盖上。
看一眼陈楚生,他正和赶来的工作人员说了两句。然后打开前台的小隔板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走路的姿态让苏醒慌张的精神奇迹般的平静一些,直到他在面前的位子坐下来,之前满脑子的失措已经平复了很多。
『 怎么了?』 他问,不是你怎么搞的,不是怎么会丢的。只是怎么了。书怎么了,你怎么了。
苏醒看见他脸上一种关切的神情,喉头就一紧:『 书,今天我带去办公室看的,中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不见了。』
『 会不会是不小心掉在地上被人捡走了?』
苏醒摇摇头:『 不会,我特地放好的。周边的人我也问了,连下班来扫地的大妈我都问了。都说没有看见。』
『 那。。。』
『 所以我想, 该是被人拿走的。』
『 。。。。。。』
『 这套书真的是很难得看到全集,前两天就是因为我听见同事抱怨说想看但是怎么就不再版了,才过来借的。』
『 恩。。。你先别着急,可以再等等。如果有人拿走了,说不定看完了会还回来。』陈楚生看他有些急于辩解过错的样子,慌慌张张的眼。拍了拍苏醒的肩安慰他,『 如果真的不见了,也没关系的。』
『 。。。对不起楚生,我没有想到。。。』
还有很多事情,以后你会慢慢知道,同事间的笑脸有几分真,又有多少话,值得去相信。
没法不让你知道。这些懊丧会磨灭你的锋芒。
有多不想让你知道,就有多少你必须在以后知晓。
『 那这样』,他竟然微微的笑起来,眼睛里有一种深藏不露的狡黠。『 过两天你过来,如果还是没有人还,你要在这个上面签字。』
说完从桌面上放置的便签纸栏里抽出一张来,手伸进口袋里摸一只水笔,趴伏在桌沿,沙沙的写起来。
过一会拿起来递给苏醒看:
【 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弄丢任何和你有关的东西,如果有万一,就罚我。。。 】后面是空白的。
苏醒把这张纸拿在手里,拿一种『你很奇怪』的眼神看看陈楚生,可是他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脸上还是一幅厚道的笑容:『 这个罚你什么,就自己填吧。』
苏醒想了想,接过他手里的笔,写了几个字再递回去。陈楚生伸手拿过了,看了看纸再看看他:『怎么,平时睡眠不好?』
空白地方写的是: 不能睡觉
苏醒点头。微微笑起来。
他拿睡眠时间来填满这个约定,只是这个条件对于别人可能不值一提。对于他却万般珍贵。
总是这样,容易认真。
在苏醒的概念里,『约定』这样带有契约性质的词汇,是那么认真的深刻。
甚至可以用整夜整夜的失眠来换。对不起,我再不会丢掉关于你的任何一样东西。 一字一句。
陈楚生把那张字条夹好收起来:『 也别太自责,毕竟不是你的本意。』
苏醒是一幅有些找不着重心的茫然:『 真的没有关系?』
他就笑笑:『 罚款估计得交上一些,其余的你不用考虑,哪怕这是我们馆里馆藏的最后一套/智/囊/团全集。』
苏醒回给他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 我带你去东馆一层看看吧,顺便也散散心,』陈楚生说,『 当初建馆的时候挖地基,谁也没想到下面居然埋了一个朝/代。』
东馆要跨过一个长长走廊。一层的层高很高,显得格外的空荡。
整个建筑是钢架结构整合玻璃幕墙,透明的外墙体,从里面可以清晰的看见街道上来往的人群。
脚步踏在地上,非常清晰。
苏醒就问他:『 楚生你一个人住?』 看到他点头就再问:『 不是本地人吧,我也不是。你过年回家么?』
陈楚生似笑非笑的看他:『 怎么,我要是回的话,你跟我回去?』
。。。。。。
『 只是关心一下罢了,』苏醒转过头,决定忽略这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想怎么过年?』
陈楚生也转过脸朝另一边,眼角弯弯不让苏醒看见,『 我应该是自己在这里过年吧,今年就不打算回去了。现在订票都已经订不到。』
看苏醒不答话,只顾往前走。他又开口了,语气有些微的不同。隐隐带了点虔诚的矜重。
『 到了。 你低头看。』
苏醒一愣,停下脚步。依着楚生低头:
先前只顾说话,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理石地板变成了透明的强化玻璃。
大约往下半米的深度,是一座古城的遗址。
荒荒凉凉。铺开很长很宽的范围,土的颜色。
有被使用过的器物堆在一边,砖片散落开。中间是官道,不宽不窄,有车轮的辄印。
似乎能看见曾经的车水马龙,听见曾经的繁华喧闹。熙攘人群变作灰尘颗粒。
几百几千年的古城遗址,暴露在青天里,被一扇透明的玻璃阻隔了阳光。埋没在历史的河流深处。
而他们,伫立在这座遗址的正上方,岁月磨砺。愈显光华。那废墟正静默的散发一种肃穆的力量。
心头掠过的震颤,长久的停留在那里。
他侧过头看身边的楚生,眉目浅淡却深刻,一刀一刀的雕在时间的长廊上面。
心里突然生出类似于天长地久的念头,又惶然低下头掐断。
只剩唏嘘。
多的是离别,多的是悲喜。最怕的,是到最后站在时间面前,才发现我们什么也不是。
。
【九】
送苏醒出门,他走下几步台阶又回头看,陈楚生的脸刚好逆光。 只看得到似乎是微笑的表情。
心里一动,一句话就脱口而出:『 楚生,一起过年好不好? 我也是一个人住,今年估计是不回去。』
那嘴角微微动了动,苏醒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仓皇几分,想要离开。
只看见陈楚生朝他弯下腰来,脱开了面目上的一些阴影:『 好啊。』
那笑容氲开,成了浅甜的雾。
三九四九冰上走。苏醒一面翻过日历一面想,温度是越发的低下去。离年关渐渐近了,街上人来人往空缺下去,又密集起来。
天晴的下来去阳台上坐着休息,上次见面的时候楚生拎了几株水仙给他:『 铺些棉花,找些石头,拿水养起来。』
他就照着做了,折腾好以后放在朝阳的位子,天气一好就暖暖的晒着,水都是温温的。
这几日整好碰上周末,可以休息一二。
正想着是不是趁天好出去走动,手机就震动起来。
陈楚生传过来短信:『 洪武路附近的雕刻时光这几日连着放免费电影,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苏醒拿着手机面对暖融融的阳光:『 什么片子?』
他回过来一个笑脸:『 放牛班的春天吧,好像。或者是美国往事?』
苏醒想了想,干脆打了电话过去:『 干嘛呢?』 那边声音有些沙沙的。
在给金鱼换水。陈楚生说,去不去?
去吧那就。苏醒回答,刚好有点想要出门走走。就我们俩?
你还想要谁?
没,只是问问而已。
雕刻时光。是个很有几分艺术气质的店名。 苏醒站在离店面最近的十字路口红灯下面,看店牌上蜿蜒的字体。
已经看见楚生,围着长长黑灰色围巾,站在店面的边上。
周围人来人往,似乎被他看不见的安静隔开了很远。
像一幅背景打上了模糊的图片,自顾自存在。
突然间他好像也看见这头的苏醒,朝着他摆摆手,微笑起来。
像什么呢?
苏醒在心里想,一面回他一个笑容,穿过人行横道线。
『等很久了?』 苏醒走过去,一手推开门,一手揽着楚生的肩。
『还好,我也才过来一会儿。冷不冷?』
『今天满暖的,我还好。 你怎么不进来等,不是说好里面见的吗。』
『站在门口的话,你一眼就能看见我啊。』
这个人没救了。苏醒想,再煽情的话他都能用无比自然的神情说出口。并且丝毫没有自觉。
开没有开始放映,他们捡了个靠墙角里头的座位。
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一杯玛琦朵,楚生看着满墙的笔迹:『 怎样,想不想也写一点?』
苏醒抬头看了看,各式各样的字体,像蛰伏在棉布里的小虫,安静的栖息着。
有单纯的写着愿望的: 希望年终奖可以多一点!
有说着爱语的: xx我爱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有不知所云的:祈情你争点气努力压倒柳残梦啊! 或者是 555小爱你死了,可是你永远活在我们的硬盘里。
这样的。
他笑了笑:『 好啊,等我想想,走之前再写吧。』
刚刚好音乐响起来,电影开场了。
说是电影放映,也只是网络上组织起来的小活动,来的人有彼此似乎认识可从未碰过面的,占了一桌,时不时爆发出小小的骚动来。
也有的像他和楚生,进来以后挑了僻静的位子,安安心心的喝一杯咖啡。
灯光暗一点,再暗了一点。
楚生从苏醒的对面做到他身边:『 这里角度好一些。』说完就特别悠然的坐下了,带一点让人气愤的懒散。
靠的近了,能闻到他身上带一点荷叶味道的清香,似乎从夏天遗留过来一般,有季节颠倒的奇异美感。
就有些醺醺然。
放的片子是美国往事,做旧的画面有华丽繁复的阴影。
男生在缝隙里秉着呼吸偷看---那女孩子稍稍将舞裙褪下一些来,露出线条柔和的身体。
泛着青涩的柔白。
快结束的时候苏醒歪过头,那边楚生刚好看着他,那眼神里夹杂着很多特别复杂的情绪。
他听见楚生说:『 过年以后的假期里,去哪里旅行,你说好不好?』
好。为什么不好。
最后离开,苏醒说楚生你先出去吧,我去洗手间。
然后站在一个花瓶边上摸出怀里的笔,在墙面上写下字。写完了以后他后退几步拿审视的眼光看了看,再看看外面。终是关上笔帽子出去了。留两个名字,夹杂在来自陌生面目的字迹里。
陈楚生。苏醒。并排着,就像他们并肩坐着的姿态。埋在人来人往的方格字,像在说一个故事,又像在许一个无声的约定。
。
【 十 】
用冬至开头的一九二九,是打开年前加班的地狱之门的钥匙。
这两天苏醒简直忙的要命,杂事情很多,年前想赚最后一笔能好好过个年,是大多数人的简单想法。
于是很多人在经济危机的疲劳轰炸下,纷纷要求赎回一部分基金,以免日后缩水,不赚反赔。
有外汇跌的特别低的,很多人排着队要求换汇,为第二年的使用做准备。
于是吴就有特别多的理由来使唤苏醒:『 唉你,到前面柜台把这本打印小票送过去!』或者是『 把支票拿去给财务报销
!』之类的繁琐事情。弄的他几乎没有时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偶尔闲下来能看看自己负责的客户,几乎很少人投风险
大的短期,绝大部分走的是中长期低风险低回报的路线。
还好,这边不需要操心。 苏醒暗自叹口气。晚上还要加班,不知道多晚才能回去。
家里的啤酒储备似乎没有了,若是下班后还有些精力的话,记得去超市买一点。
自从把从楚生那儿借来的书在办公室丢了以后,苏醒再没有把那套书中的任何一本带进来过。甚至为自己的抽屉也落了锁
。
总要学着长大。
丢书的事,他也不说,装作没有发生过。
只是有一次偶尔在为吴跑腿的时候路过对面的一张桌子,报纸下面压着一本墨绿色边角的书页。
那是个以前没有怎么交往过的同事Ray,一直处于半熟阶段。
再后来那人和苏醒偶尔碰着对面,也依然和过去一样,淡淡的朝他点头,没有丝毫态度的转变。
和楚生说起,在办公室见着了书。那人也是一笑,说你能怎样,冲上去说这是我的吗。
很多事情,见到的不一定要说出来。毕竟是共事的对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醒就不服气,那书的事情怎么办,就算了?
楚生摇摇头,算了吧,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小心点。反正罚金是你交的双倍,有些书以后可能稍微难借出来一点了。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苏醒点点头,好吧,然后任命的在那张『 借条 』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醒。ALLEN SUU。 一字不落,认真的像在完成一副作品的艺术家。
看着楚生明明笑的和往常一样,却总觉得有些冷风从哪个角落里吹过来,嗖嗖的刮着脸边。
总觉得签了一张不平等条约。
苏醒站在热水间,滚烫的水漫出来覆在捏着杯子的手指上,一烫,才回过神来。
居然在打开水的时候开小差,他对自己摇摇头。
泡一杯咖啡,回去座位上整理文件笔记。
DAN那一边的投资渐入佳境,在一片惨绿的价牌上,冒一星二点红色,苏醒选的股就在里头。
白天时候拿他的资金做周转,低买高卖。在不同账户上做不同的投资,一天最多的时候每个账户能有百分之五的回扣。
晚上DAN偶尔给他电话特兴奋的夸他真是中原一点红啊,他也半开玩笑的回一句你才断臂大侠。
想想两人相识多年,不会因为钱上面的问题闹翻。有这样一个朋友,也真是三生有幸了。
好容易是等到了下班,苏醒拿起包关上了电脑。确认资料都保存好了,才准备出门。
刚要走就听见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苏醒,等下过来一趟。
吴的办公室还和原来一样。桌子的颜色很深。
苏醒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好坐着,手肘撑在桌面上看一份文件。
『 叫你过来是想问你点事情,』吴说,『 你坐。』
苏醒摇摇手:『 不必,我站着就好。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就好。』
吴点点头,看他一眼。 眼神里面夹着一种特别复杂的沉默和拒绝。『 两件事情,一。你在操作的DAN的投资下一批会转到Ray手里。二。』
他一停顿,『 这件事情我不是我指派,上面点名要的Ray.』
苏醒点点头。Ray 就是他对面的那个交情很浅的同事。
『 这第二件事就是,出于我个人对Ray的长期观察,我认为他不合适。』
『 然后呢? 他没再说什么?』 陈楚生问。
『 有啊,可是我再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也不回答了。只一直在摇头说不合适,我又不会读心术。』苏醒撇撇唇角,说。『 而且我始终没有想明白,吴怎么会找我说这些。』
他看看陈楚生。对方耸耸肩,没准其实他很欣赏你。 他说。
好冷。苏醒做出被雷到的表情,双手抱臂特别夸张的哆嗦了一下,引来陈楚生一阵笑。
『 说真的』 苏醒说『 那个Ray,平时很少说话。大家对他都不是怎么太了解。这次上面指明了要他接我的单,居然连吴都不知道原因,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 是啊,而且你上次说的就是他吧,拿走你书的那个。』
苏醒摇摇头,我只是在他桌上看到那个墨绿色的角,似乎是那本书的样子。可是没有证据,我也只是推测。
『没有人肯定那书就一定是我借的那本。』苏醒说。『 对不起,当初是我的疏忽。』
楚生看看他,『怎么又说道这个上面来了,没关系,只是被领/导罚着多做了些事而已。要硬说来,还不是我自己自找的。』
苏醒瞥一眼他,怎么,后悔了?
唉我哪有。那人笑得眼纹浅浅。走,不是说今天去琴行的吗,我给你借了些琴谱来。走不?
苏醒端起手里的香芋奶茶:等我喝完再走啦。
中午有时候两人会约了一起去吃饭,办公室靠的蛮近,偶尔吃完去琴行转转。
两人相识后的这些日子里,苏醒去琴行的次数比他今年之前去的次数总和还要多。他自己倒是非常满意。很久没有接触的钢琴,手都渐渐生了。这阵子佳节又重阳弹弹琴,教他能想起很多年少的梦想来,空下来会拉着楚生说些琐碎,那人也安静听了。坐在一边拨弄一把民谣吉他,几分金石声泠泠。煞是好听。
陈楚生的手非常好看。
那手指柔软细长。又带一点不属于柔软细长的侵略性出来。有时弹起一支弗拉门哥,节奏一响起加上手指翻飞,立时就教人醉了。
苏醒还笑过他,万一丢了饭碗还可以去街头卖艺,保证一大把一大把的赚。没准日子过的比领工资的日子还要好。
他听了也就低下头来笑一笑。苏醒就没了下文。
爬过黑白琴键,坐在一张琴凳上的两人这时互相看了看,陈楚生忽然低下头弹起一首歌。他没有开口唱,倒是苏醒开了口。
唱出一片犀利的晴天。
hey now you're bleeding for nothing
it's hard to breathe when you're standing on your own
we'll kill ourself to find freedom
you'll kill yourself to find anything ,at all
【 hey now 】---Auguastana
他唱。
Everybody's gonna ,need somebody.
不知道为什么,当你在我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事实让人有种温柔的悲伤。
。
【 十一 】
三九四九冰上走。冷空气哗啦啦的从西北吹过来,毫不犹豫,温度降得干净利落。
最高温度都不过零上。
【 还好在办公室加班有空调。】 陈楚生看着苏醒发来的短信,有些失笑。上班开小差,还真是他的风格。
【 今天是三九第一天,记得喝鸡汤^^】 又进来一条短信。
前台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上面派下来任务,『 前台有空的人,去隔两条街以外的证券交易所送复印好的文件。』
陈楚生拦住一脸不情愿刚想站起身的同事,『我去吧,刚好有空。』
很大的一个袋子,里面装了十好几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陈楚生回头看看一脸感激的同事,说声我走了你好好看着,才出了大门一步步小心的下楼梯。
终于知道苏醒怎么老是抱怨这阶梯太多了累人。他想。少些就好了。
走了两条街才到证券大楼的正门,他跨进透明玻璃的缺口里,看着手里的纸条。
十二楼。不知道能不能碰见苏醒。正摸出手机想给他发短信,之前按下的电梯铃声就响了。门口正等着的一拨人嗡嗡的往里头挤。
也罢,陈楚生想。上去了再说吧。
一层一层,有些人来,更多的人去。他看看停住的楼层上,写了大大的十二,于是和边上的人说了抱歉,钻出人群踏出电梯去。
刚刚出门,就和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擦肩而过。不小心碰着了肩,两人都停下脚步来。
半长发,眼睛像拿两手撑在耳边似的,微微往上翘着。
那人见不小心撞着他,侧过来扫他一眼,匆匆说了声抱歉就继续脚下急急的往电梯赶。
陈楚生看看他背影,那一眼扫的他有些噎着的不适。明明是礼貌的态度,总觉得像压不平页脚的书,皱皱的卡在那里。
没来得及细细想,那边就传来一个有些惊讶,有些喜悦的声音:『 楚生! 你怎么过来了?』
苏醒刚准备去倒些热水,就看见陈楚生杵在门口,回身望着什么。再望远了,就是Ray的背影,刚刚好跨进电梯里。
『喏,来送些文件 』他指着自己手里一大包文件袋。『整好碰见你, 老板的工作室呢?』
苏醒嘿嘿的笑起来:切,原来是来工作啊,走走走我带你去见老板。就拉着他去吴的办公室。
敲敲门,凑过去楚生耳边:『 里头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吴,别给他抓着说教,一切都好解决~』
一会他出来看看苏醒等在门边,那人指指边上的走廊: 去站会呗,别急着回去嘛。变着戏法从哪里端了两杯调好的咖啡:我这里没有茶只有咖啡,你将就将就着喝吧。
他俩就站在走廊里,窗边风景刚好。楚生突然想起来:唉刚才那个,我在楼梯间碰到一人,眼角是这样的。
一面说一面拿手撑在脸两边一蹭。苏醒看着他就笑了。
『 就是Ray, 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刚好在回头看他,就望了一眼。他大概是去资料室做些调度,怎么?』
苏醒喝一口咖啡,杯子捧在手里,暖雾氤氲。
『 没什么』楚生摇摇头,『 觉得有点奇怪罢了,一般人对陌生人不至于像他那么防备吧。』
他对谁都一样,安啦。苏醒伸过手来拍拍他。别往心里去。
『 也没有,只是突然有点在意你上次说的事情了,把你朋友的投资交给他,不会有问题?』
『 我不知道』苏醒看看他,小声说,『 上面的安排,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书的事情我虽然不能确定,但还是会让我对他有点偏见。如果凑了巧真是他拿走的书,那DAN那里我就有必要提醒他小心了。』
恩,在你需要关心的范围之内,一切都好说。超过了,就不必太在意。陈楚生看着他,知道了?
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真当我老妈子当上瘾了?我都知道,都知道的。
就怕你道理都晓得,侠义心肠作祟。
好了好了,苏醒摆摆手,我真都明白。
走吧,苏醒说,你不回去了?
两人就一起下了一楼大厅里,陈楚生说,你上去吧就不用出来了。我等下走回去就好。
苏醒也不推辞,冲他点点头:那我上去了。 说完伸手按下楼层按键。
浅橙色的十二亮起来。
走了啊,他一边说,电梯门就缓缓合上。 笑着的模样就被一点一点盖住,眼看着就要不见。
陈楚生突然觉得没来由的一慌,下意识的伸手挡住电梯门。
那门就哗啦一声的楞了下。才咔咔咔的重新退开两边。
『 怎么了?』苏醒正低下头往里头站一些。分明之前的笑颜收起来,没有来得及藏起眼角浅淡落寞。
此时抬起头来迎上陈楚生几分自己都惶惶然不明的心乱。也是神色一动,那眼里就带了点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这边楚生也不知道为何做出这有几分失态的动作,忙笑笑打混:『 没什么大事,只突然想起来,上次你说的一起过年,要不要周末去买些年货和门窗贴?』
有几分明灭的水滟滟的神情就慢慢静下去,再看上时就是平静了:『 好啊,再有一周就要过年了,真该去买些东西备在家里了。 楚生你想的真周到~』 哪里来的笑,不知怎地就抹上了眼角。
『 那 。。周末再联系。』陈楚生说完,不着痕迹的把抵在电梯门边的手收回来。自己先转过身,再侧了头道别,『 走了。』
苏醒靠在电梯里头就笑他:『 唉话说完了? 我这次可真上了。』再按了电梯按键。
恩。 他径自往前走。
电梯门在苏醒眼前合上,慢动作一样。
缝隙里头是陈楚生也是慢动作一样的背影。脚步有一点乱,却又是以一种极从容的姿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苏醒就想,陈楚生总是生活在两种互相矛盾的状态中。看似随意其实执着,表面风平浪静而内里说不定波涛汹涌。优雅着犀利,透一种微凉的暖意。
晚上快要下班的时候传过来短信,陈楚生拿起来一看,【 记得在周末之前写好购物清单,我们先去买门窗花吧!】
他笑笑,回一个好。
。
【 十二 】
周末前两人约好了一去出门,那太阳就很给面子的微笑了。
出门之前苏醒到处翻找手机。几番寻找未果刚想拿起家里电话拨过去,就听见客厅的小沙发坐垫下头,传来叮叮叮一串声响。
摸出来一看,来自陈楚生:【 我刚出门,半小时以后到。今天风大,记得戴围巾。】
语气和他平时说话一般,温吞如水。关怀浅浅。
嘴角就翘出暖暖的弧。
碰面的地方是个公车站,苏醒搭的车经过市中心堵了会路。下来的时候楚生已经到了,一眼就被他看见。
他坐在公交站台上半矮的凳子上,斜斜的靠着广告牌,盯着手机屏幕。似乎是在发呆。
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仍旧是柔软的,戴一条黑色围巾。
苏醒就踮着脚从身后绕过去,背对着在他边上坐下来,往后仰仰,刚刚好迎上楚生抬起的眼。
两人就都笑了。
『 尽搞怪』楚生看他一眼,眼里的纵容漫出来,打着卷儿就飞上了天。
苏醒也就有些不好意思,忙坐正了,两人仍是一正一反的坐在一条长凳上。苏醒抬起手摸摸鼻子,『 抱歉等了会,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楚生就指指站牌上的某一路公车:『 这辆,这站。』然后转过脸来笑,苏醒分明从里头看到一点不怀好意:『 你不认识啊原来,』 他说,『 那赶紧跟着我走吧,卖个好价钱好过年~』
苏醒一胳膊肘过去,瞎说什么呢。
刚好车来了,两人停止闹腾,跟着人群挤上车。
『 我平时都很少挤公交,』苏醒凑过去小小声说,『如无必要,绝不冒险。 天,挤的太可怕了。每次这个时候就能深刻的感受到我/国丰富的人/口资/源。』
楚生笑笑。只教他扶好,看着自己东西。顺便伸出一只胳膊绕到他另一边去握住扶手。像是把他圈在怀抱里。
人多,每次靠站时候一挤,就擦着碰上了。胳膊捧着脸颊,腰蹭着身上哪里,就暖烘烘的热了。好像车里开了很足的暖气似的。
苏醒偶尔抬眼看他,那人到还是衣服波澜不惊的面目。只眼眉挑着说不清的模样来,教他看一眼又快速的把眼睛转开。不和那目光碰了上。
到站的时候一前一后的下了车。卖年画的摊子贩儿就在街边上摆了开,沿着路崖子往里走些,是像个大市场一般的地方。
临近过年,里头是人潮涌动着。只差没在上头行船了。
两人对看了一眼,很有默契的凑到一块儿,手两两挽了,再一头扎进这人海里。
挑挑拣拣总算是买了些年画横幅。只在窗花上头有些争执,楚生说就拣几副现成的买吧。苏醒不乐意了,说前两日才看的杂志,上头明明白白说了窗花要自己剪才顶好。讨个好彩头。
那双银河似的眼睛一看过来,再转一转,就什么都好说了。
最后是买了几张红纸解决的,回程时候顺道去书店挑了本剪窗花的册子。翻开来一看,各式各样的喜庆图案,嫣红嫣红的,每一张都是极美的。
换了车回去楚生家里放下东西,又商量着去买些年货。
『 阿荷给我寄来些干货了,』苏醒想想,『 再买些吃的就成。余下的你看就好。』
一边站在楚生的阳台上看他的水仙,就有些不满了:『怎么你的就结了花苞,拎给我的就紧长叶子,花苞是一个都见不着
。』
陈楚生翻开桌脚的小盒子,对着苏醒招招手:来看,冬眠的小龟。
是个养鱼的方形缸子,里头铺着柔软的纸张。巴掌大的乌龟睡在里头,上面拿小小的棉被盖着。
那乌龟听见动静,很慢很慢的把头伸出来,脖颈间的皱纹一点一点拉开。
楚生放下小棉被,再把四角掖好:『 它叫哆啦A梦。』
苏醒无语的抬起头,真是彻底没救了。他想。
带了些环保袋子出门,穿过几条街巷有个大型的仓储超市。在入口的地方推了车,照着清单上的东西就买起来。
『 今年怎么也不回去?』苏醒漫不经心的问一句。
『 我出来打工,七年吧,回去过三次?四次? 反正不多过五次。』 楚生侧过脸看货架,语气平静。
『 啥? 你出来做苦力的啊,年终被包工头拖欠发不到工资。。。哎哟。』苏醒瞪了他一眼,对方正拿个鸡毛掸子给他头上结实的来了一下。
『 我拜托你想象力别这么丰富好不好,我哪一点像民工了?』
。。。。。。。。。。。。。。(。。。)
『 只是,当初是抱着怎样的梦想出来的。没有实现之前,总觉得欠缺回去的理由。』
楚生终于转过脸来看着他。这回眼神认真。
『 你也一样吧。』 语气也是笃定的。
苏醒突然就有些恨他。凭什么人人都得和你想的一样。凭什么还说出来。更可恨的是,他的确也是这样想的。
『 没错,』 他说,『当初我去外头念书。身边有个朋友三年没有回家,父母出来送他念预科,给了一句话就是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前别回来。』
是有些无情了。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正确的。
越温暖,越懈怠。
两人拎着满满的袋子出门,重归重,一路闲聊也是在飞快的走。站在楼下的时候苏醒特别咬牙切齿:『 陈楚生,为甚么你家在七楼,还没有电梯!』
最恨的就是爬楼。明明一直一直在走,回头看看甚至还在原地。只生生凭空抬高了距离。
爬上七楼的时候都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你说等下我们在家吃饭,还是下楼吃?』爬楼期间一直没有出声的人问。
苏醒无奈:『 在家里吃行不? 我不想等下再上楼了!』
陈楚生笑一下,年轻人要多锻练啊。他说,走过去开门。忽略苏醒笑话他是老人的话。
东西放在门口就好,他说。我去把买的两条鱼拿桶养起来,过几天再做来吃。
苏醒就特别兴奋: 我最喜欢鱼汤了,炖鱼汤的时候能不能叫我啊>_<
走在前面的楚生就回过身来笑: 就是知道你爱吃才买的鱼。等过年的时候烧吧。年年有余嘛。
在厨房里忙活一会:『都六点了,出门的时候还是十一点咧。』 苏醒好笑的看楚生系上粉蓝的围裙,把买来的零食和菜都归了类放好。做几个简单的菜式。
莴笋氽了水,少许油一烫加了调料淋上。买来的素烧鹅切好,走之前居然就焖在锅里的红烧蹄髈。炖的时候加了八角【啊哈哈哈 囧】,有些许香料的味道渗透出来。
然后是拿鱼圆子烧的碧绿色菠菜汤。米饭快蒸好的时候放了香肠在饭上,也透亮着油光。
两人在厨房里整这个整那个,倒也是很快的。
一小时不到就弄好了,坐在不大的饭桌上。菜菜堂堂摆了一桌。
动筷的时候同时感叹: 好久没有像这样,在家里正儿八经的吃一顿饭了。
再相互看一眼。
真好。一个人懒得做的家务,两个人做起来就会很有意思。一个人吃不来的饭,两个人就会热闹很多。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筷子碰上碟子的声音。
灯光也是浅浅静静,散发一些柔和的光来。 从外面的窗子看进来,也不过是千家万户里普通的一扇窗。
有相同的灯火,相同的安和。
。
【 十三】
晚上吃完饭就收拾了坐在沙发上看一些连续剧,偶尔聊聊天的时候小声的笑起来。各自眉眼弯弯。
说着说着突然看见电视里在放关于民俗的新闻,陈楚生就撞撞苏醒: 唉,你白天买的剪纸什么的书呢。丢哪里去了?
本来在看电视里说元宵节彩灯的苏醒才一愣神:哎呀我都给忘了。
到门口的袋子里翻出油花花的彩纸来,颜色鲜妍的不像话。教着剪窗花的书一翻开,就是玲琅满目的样式,绕的人有些眼花。
『 唉还蛮复杂的嘛,』 苏醒翻着手上的书说,『楚生你给我给把剪刀和白纸,我先看看再说。』
刚说完就递过来了剪刀,刀口细心的朝外,一同拿来的还有铅笔和一些白纸。
他笑笑。
楚生看着他手上的书,慢条斯理的说,『 其实我也会剪窗花的,小时候帮着剪过,只是会的花形少而已。』
苏醒抬头:『 是嘛,那楚生你拿一些红纸去剪吧,反正也买多了。』
他好像就在等这一句话一般,点点头:『 好啊,刚好有两把剪刀。书你拿着看,我不用。』
说着就拿了铅笔,对着手上红色窗花纸,低头开始画着什么。
苏醒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也忙专心翻起了手上的书。
电视机仍旧是开着,微微的发一些浅蓝的光来。里面红色的年味似乎润润的浸出来,染淡了些变成轻软的粉红。
只剩下翻书折页的声响。和辐射在空气里些微的杂音。偶尔遇到难处,一些『呜?』的鼻音也会闷闷散开来。
大概是过了不少时候的,苏醒把折成了小小三角的纸上画满了祥云一般的图腾,拿起剪刀。
去头去尾,镂空,沿着画好的铅笔印子,倒也是有模有样。
剪好以后抠掉中间的纸屑再打开,嗬。真是十分精细。
他自己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左看右看,有些爱不释手了。忙叫楚生:『 我剪好一只唉,你看看。』
是个变了形的【 福 】字,边上的图腾是只小小蝙蝠。
楚生看了看,也点点头:『 确实不错,蛮好的,不过你看,我也弄好一幅。』
说着把手上的红色纸片提起来。
苏醒盯着看了良久,终是渐渐把头低下去。鼻尖上沁出了汗,有些热了。
一张红色的双喜,玲珑着线条,拎在细长指间。
那人在缝隙里微笑着。眼纹浅浅。
两人最后决定是分工合作,折好的纸上,苏醒照着样子画上描好,楚生再接过了剪好刻正。
一张一张到也弄的快。剪了快要十张的时候,楚生说差不多够了啊,再剪没地方贴了。苏醒才停下手上的笔。
本身是张罗着想要把剪好的窗花给贴上的,一看时间不早快要十点了。苏醒说改天吧,反正离过年还有个几天。
楚生点头说好啊,今天反正也不早了,你怎么说?是回去呢还是在我这里凑合一晚?
苏醒看他一会扭开头: 我随便。
那人再就笑了。 明天反正也是周日,就在这里呆着吧。明天正好可以贴写窗花对联,弄好了可以去你家里也贴上。
苏醒才一拍脑门:哎呀早知道我刚才多剪一些窗花了,把自己那里给忘了。
楚生就指着桌上那张半折起来的双喜:这张就可以给你带回去贴啊。
不去看苏醒斜睨的眼神,他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簇新的浴巾:给你,去吧。
苏醒从浴室湿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陈楚生正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见着他才放下怀里的吉他:『 把头发先擦擦,那里有吹风机。』
苏醒点点头,看着他脚边的琴架子:『 刚在练琴呢?』
没,只随便唱唱。他说着自己走过去拉上浴室的门,你先坐一会。
琴谱里夹着一些打印或者手抄的歌词和曲子。有一些空白的纸上随手写了一段一段旋律。
苏醒翻着看了,偶尔跟着手写的调子哼一哼。外面的空气比浴室里凉一些,慢慢觉得周围有些冷了。
找来电吹风把头发吹干以后半躺在大概是一米五的床上。
身上的热气透出来,头发上有柠檬草的香,教他想起在外念书的时候,门口种的一片柠檬草。
那时候他还奇怪,明明和柠檬不是一个味道,怎么会叫柠檬草?
出门的时候手闲,就从上面拧下一些松针一般细小的叶子来,在手里捻一捻就开了,汁液凉凉,散发出一些清朗的味道。
但现下是均不出思想来考虑这些的,睡意从哪个边角偷偷潜进来。眼前是惶惶有些朦胧了。
刚刚想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有人说:『 困了?』
苏醒于是睁开眼给一个自己或许也没有意识的微笑。酒窝绻绻。
陈楚生就在另一侧坐下来。有依旧白灿灿的月光在冬天的夜空里迸开,一针一线扎进窗子里头。
他怀里还是抱着吉他,苏醒伸过手扯了些杯子胡乱盖在身上,他看了也就摇着头笑笑。帮着扯扯好。
那人就眯着眼看他一眼,似乎是进入半睡眠状态的表情。有些不设防的天真弯弯的挂在嘴角。
看一眼之前翻开的曲谱,还是开着的。整好到一页。
就轻轻的拨着弦,该加重的地方也就轻轻的弹,听起来暖暖的调子,蒙一层柔软光晕。
很多事来不及思考
就这样自然发生了
在丰富多彩的路上
注定经历风雨
让它自然的来吧
让它悄然的去吧
就这样微笑的看着自己
漫步在这人生里
Yeah 当往事悄然走远
只留下清澈的心
Yeah 让我们相互温暖
漫步在这阳光里
----【 漫步】 许巍
第二天苏醒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好梦,醒来的时候已经阳光耀眼十分。再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楚生坐在小凳子上从阳光里侧过脸来: 终于舍得起来了?
手里拿一把用来耙土种花的小铁耙,黑发上烁烁的镶着一层暖红的金边。
洗洗好以后吃了些东西,在家里贴了对联和窗花。昨天买回来的鱼被养在一只红筒里,两只正凑近水面,鳃一张一合。
弄好以后苏醒说: 你看,现在多喜气。
带了门帘和窗花准备走的时候已经是太阳快要下山的四五点了。楚生把他送到楼下,出门的时候还特地问了一句:那张剪纸真的不带走了?
模样是十足十的认真。
苏醒也不理他,当作没听见一般照常笑笑摇手:走了啊。
回去以后他贴起对联,那窗花薄薄的,背面沾了些水就湿湿的,露出点透明的红彤彤。
突然就想起楚生拿着那张剪纸笑着的模样。
一回头看见水仙花吐出些花苞来,懵懵的藏在里头,一点黄黄的蕊子等不急了,冒些诺诺的芽儿。
正在掀起哆啦A梦被单的陈楚生听见手机一震,推开。
【 楚生我错怪你了 上次你拿来的水仙也快要开了 下周要过年了 我要喝鱼汤啊!】
他回,【 恩我记着,还有一周工作,加油 】
哆啦A梦缓缓的把头侧了一下。
已经能闻到水仙花鹅黄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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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最后一周的上班时间。说到底,该忙的都已经忙完了。只余下些饭局要交代,一些人情要照顾。
DAN照旧打电话过来问:『 allen啊,周日开始放假年假,周五闭市以后今年所有的交易就结束了啊。出来我请你吃饭吧~』
苏醒在电话这边就嘌他,『 先别急着开心,万一最后一周在紧急关头掉链子大缩水,你看怎么办。对了,上次说你提过的基金赎出来没?』
DAN一听就撤去了声音里的神气:『 唉别提了,早知道听你的,前面就赎回来了,现在还真的比一周前缩水了百分之四十。本来还想用这钱假期旅游哪,现在也别想了。』
苏醒还是淡淡的:『 我当时就说嘛,你看现在倒好,股/市涨了基金就缩水。现下情况看来,你也别赎了,放着板等吧。别卖亏就好。 这边我帮你看着,年前日均百分之二到二点五的收益应该是没有问题。』
DAN很感激:allen谢谢,明年不跟着你了我会想你的。
苏醒哼了一声,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嗓音:『 明年要跟的客户经理似乎不太得上级的信任,但挺讨上级的上级欢喜。你小心关照着。我晓得明年投资说不定你就不管了,但怎么说也是家里的事情。』
本来想问个究竟的DAN想了想苏醒的性子,也就没有问了,只答应了声。
『 不过唉allen你打算怎么过年?今年不回家吧。要不过来我这里玩玩?』
而后很意外的听到苏醒有些藏不住的微笑声音,『 不用麻烦了,我和朋友一起过年。』
发年终奖的时候吴倒是很慷慨的给苏醒封了不错的红包,在年会上他站过去给吴敬酒,男人拍着他手臂:『 好好干,你成的。』 脸上一惯的轻薄换去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苏醒想到楚生过说没准人很欣赏你,心道还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子。
距上次的书失踪时间已经过了有一阵子了,苏醒偶尔也会把从楚生手里借来的书带去办公室,只是尽量不离身。
并且听说其他同事也会有些类似的,比如记录本或者淘来的书册会莫名就找不到。心里也多一些警惕。
只是坐在他对面的ray长年一幅冷淡表情,眼角微微上挑,很少交谈或者对视。
他也就尽量让自己不要对ray产生负面情绪。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总是拿短信骚扰某个正在认真誊写竖排印刷的古籍内容并作备份的人。
【 唉楚生帮我借一本练习指法谱子,还有找些合、同、法相关的入门书给我吧。】
有的时候是回的很快的,多半也只是笑脸或者一个好字。
临放假最后一天,楚生发现可能是天气有些回暖,哆啦A梦开始在小小的被子里挪过来挪过去了。
告诉苏醒的时候,他只没良心的问了一句,楚生你养的鱼怎么样了?明晚来喝汤啊说好的。
他和DAN的合作关系终于是结束,最后一天上班DAN作为客户身份特地到他办公室来看看。引见了ray以后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回头时候DAN说感觉上挺稳重的一人,就是太冷淡。防人心挺重,这倒是只见过一次面的楚生也说过的。
苏醒领他出门,在口子上碰见吴,吴看看DAN再看看苏醒,有些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苏醒却是晓得,他想提醒。却是没有立场说话。
吴对他态度的转变是他没有想到的,不过这样也好,总是争锋相对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 你们明年是准备把风投做大了吧?』 等电梯的时候苏醒问。
『 恩, 不是全归我管了。我只负责很少的百分比,剩下的公司处理,估计会投下大量的资/金作底。』DAN也看着电梯数字,一层一层的跳。
『 有些话我当你是朋友才说,你听听也就罢了。』
苏醒点头。
『 不敢说操纵。』DAN苦笑,『 但是他们似乎有想要影响成交牌价和量的预谋--也只是推想罢了。不过需要和操盘手商量好才行,我想这才是他们要求换人的原因。』
苏醒侧过头,DAN,不管怎样你是我兄弟。有事的话我要能帮的上忙你来找我,绝对没有二话。
DAN握成拳的手在他胸口一捶:好兄弟。
晚上快要下班的时候接到楚生电话:晚上下班你等我会?还是你先回去过会在出来?你肯定比我早放。
苏醒想想,我先回去一趟。弄好了再过来,要是早就去图书馆,晚了就直接去你家好了。
楚生说好啊,要过年了激动不?
苏醒哈哈笑了两声: 干嘛激动,你给我红包吗? 那我当然要激动了。
下班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锁好了。电脑上甚至连防尘布都套整齐,办公室是早就打扫干净的。
大家互相道了别说过个安稳年,之后也就各奔西东。
年夜饭之前要加班的,也只有些命苦的特/职人员了。
特/职人员盯着电脑,手里翻一本厚厚的繁体字解释的字典。 一面查找了书上出现的字,一面输入电脑里。
刚打好一行,摆在桌面上的手机一震:【 我打算出门了 你还在图书馆?】
陈楚生叹气,揉揉太阳穴:【 是啊,看字看的头晕, 要不你在家休息一会等下直接上我那儿去吧。】
苏醒回:【 我还是到图书馆吧 找点书看】而后出了门。在家里呆着也是一个人,回头看看门联上红金红金的大字。微微笑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和你一起。
见到的时候苏醒在给楚生打电话: 楚生我到了,你先忙,我去二楼的借阅室转转。
陈楚生说要不,你在后面坐员工电梯到五楼来吧,今天没有人管,我在电梯间等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电梯门开起来还是慢慢的,四角的白色灯管只亮了一只,有些凉凉的灯光,没有暖意。
苏醒看见楚生穿着深褐灰色的工作服,胸牌还是和原来一样,微微的斜了。他站在电梯口朝他微笑,就像最初两人遇见的样子。
他甚至也是一模一样的笑,眉目清朗。
恍然生出些自己也觉得甜腻的感叹。人和人的相遇,是很奇妙的事情。能在茫茫人海里遇见你,已经是个奇迹。
办公室里头能逃掉的都借口走了,楚生边上的座位就空着,他指指说:『 你先坐着,我弄好这里就差不多,要挨个楼过去赶人了。快要下班。你等会和我一起去?』
苏醒伸出手做了个OK的手势,『 一切好说,你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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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回去的时候大概六七点,走下长长的阶梯,天边月亮是清凌凌泛着光芒。
周围的写字楼都黑了灯,只有身后的图书馆还星星点点的亮着些许。
对面的车站本该是站满了人的,今天也相对冷清的多。
苏醒从包里掏出一袋儿开心果,『 吃不?』 见楚生摇摇头,又放回去。
不一会再拿出来一个纸包:『 我妈寄来的核桃酥和花生酥,要吗?』 再是摇头。
只好又放回去。
『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上了车抓好扶手以后楚生问。
苏醒想了想,『 不多,大概六七包吧,有的是阿荷给寄来的,有的是之前单位里发的。反正我又吃不掉。』
楚生盯着苏醒身上一个看起来不大的斜挎背包,沉默的在想它的实际容量。
『 你家周围有公园没?』 苏醒突然问。
『 走路大概十分钟就有一个,怎么?』
『 没什么,问问罢了。』
天气晴好了几日,空气里已经没有了湿润,但也不是太干。滴水观音的叶子长长碧碧的伸展着,蒙了一层浅浅的灰。
苏醒帮着把蟹爪兰搬回阳台里,『 真好看。』
那花是比玫红要浅一些,比桃红要艳一抹的。森林绿的叶子像被拍扁的藕节,一节一节。
『 我家里就只能活仙人掌和吊兰。』 苏醒看楚生拿着压力喷壶给花上一些水,『 于是阳台上就摆满仙人掌了。』
再看看这个阳台,外面有一盆从枝干到花苞都是深红的梅花,歪斜着身子,骨骼也依旧挺拔。
黄杨也是不怕冷的,在外头凛凛的站着。 暖一些向阳的地方摆了君子兰和米兰,金边吊兰也是有一些,甚至有粉色杜鹃。
哆啦A梦的透明玻璃缸被挪到了水仙边上,白天晒了暖阳的小棉被,在对着光照的地方能看见细小尘埃。
『 它什么时候才能醒? 一直睡着有什么意思。』苏醒掀起一角来,神叨叨的在试图用自己名字的力量感化它。
『 真正暖起来的时候吧,』 楚生看看,『 龟壳里多温暖,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烦,就像家一样。』
苏醒就想起来在外面念书的时候,一两年回一次家。本来兴致昂扬的计划好回家要学车,旅游。提前做好很多的预想。
真正回家以后,只想天天窝在家里的沙发上。发呆也是安心。
三个月的假期就像他的冬眠,简直如同停滞一切的休眠。在安静里一睡,就不想起。
再看看乌龟的模样,缩在为自己建造的房子里。他就有些无奈的笑笑。
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哪里发出【 啪嗒 啪嗒】 的挣扎。楚生也有些意外的往外看,拐角是养着鱼的红桶,晒的着一些阳光,里头装了水,面上翻浮着绵绵的水泡。
那一尾鲫鱼正光板板的躺在地面上,身子一跳一跳。侧面露出青白的肚皮,嘴也张开了,仿佛是深深在呼吸。
两人对看一眼笑了:『 这家伙到是有预知能力。』
『----不过,』 苏醒笑着走过去,得意的摇摇头,捧起来再丢回水里去,『今天你是逃不掉了~』
苏醒把带来的东西掏出来,翻找出透明的玻璃盘子装好。余下的收进柜子里,楚生烧了热水沏两杯暖性的铁观音:没有咖啡,你也就将就将就罢。叶片在水里打开来,细小的绒毛浮上浅色的茶水,伸手接了,润的人眼前一片暖色。
晚上不大的桌子上摆满了菜,冷盘就哗啦啦四五碟。素烧鹅和腊肠是少不了的。什锦菜色泽十分美,亮亮的放在一边。
楚生从柜子里摸出一支semi-sweet的红酒:『 这度数比一般要稍微高一点,十七点五。』
已经煸好的鱼加上木耳冬笋已经在炖煮着,奶白色的汤汁润软的浸着,笃笃的冒了热气。
倒好酒苏醒就端起杯子:『 来,又是一年。虽然咱们认识时间不长,怎么的也朋友一场,先喝一杯再说~ 』
同样拿着杯子的楚生还是坐着的,『 还不是缘,要不怎么就碰上你了。』 酒还没有喝下去,已经是有些醉了。那一对儿酒窝,藏了多少醇酒的香。
吃饭的时候苏醒就突然说起DAN的事情,从少年离家在外就认识的过程,一直说到昨天见面。
末了说,楚生你看,明年起这事儿就不归我管了。照理说我不改多想,交了就交了。可总也放不下心。
总觉得要是这事情ray没有给他弄好,就好像是我的责任似的。
楚生笑一下,拿起酒杯碰上他的:『 别想太多,责任感是好的,你却没法管得了所有的事情。』
苏醒心里有些不同意的小别扭。可喝一些酒,看周遭红色花纸装饰的年夜。也再没有多说。
再过一些时候,电视里开始放晚会,本来说着不看不看,也总要有一些气氛才像过年。
那果酒不光是葡萄,加了些樱桃和覆盆子的香,混合坚果浓郁的味道,和鱼汤的奶味一混,就醇醇的散开在灯光下头,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不回家过年也可以不孤单。不是一个人在过活。这是谁说过的话,又安慰了多少原本寂寥。
晚一些收拾桌子的时候经过阳台。
苏醒看看窗外黑尽的天,『 等下我们出去放烟火不? 我带来了。』 指指之前那个斜挎的背包,『 你之前说附近有公园的,去那里吧。』 说完转过去征求意见。
楚生的侧脸在万家灯火的背面,头顶一方萤光的笼罩里面,看过去的时候神色温和,突然有些突兀的,找不到的孤单。
只静静的一幅,浅浅的笑起来。好。
夜凉,月光被些许烟云遮挡的不清淡,多了些人间的欢笑和泪光。
两人穿了长衣出门,手在口袋里捏着看不清的偶然。却始终伸不出来,握不住一方并肩的自然而然。互相挨着靠着,本来该是亲密的神色,或许因为见着烟火,生生多了些肃穆的感伤来。
站的远远的点起鞭炮和烟火,热闹的喧嚣也是美好。升上了天的华彩,有几分绚烂的不真实。
苏醒轻轻的侧着靠过去,着在楚生的一面臂膀上。看这光华灿烂,转瞬即逝。
繁华落尽,如梦无痕。天上人间,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的闹哄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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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
两人出门的时候家里留了一盏灯,回到楼下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隐隐的光。仿佛有人等待。
苏醒说,刚刚离开家里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晚上出门打通宵夜工,自己一个人住或者和人拼房,总要在门口留一盏灯。
有的时候工作shift是安排到清晨,回家的时候天色蒙蒙还没有亮透。
一盏灯火也就足够温暖。不会在跨进门的时候面对冰冷的空荡房间,那静燃着的光芒仿佛是安慰一般。
他说着说着就抬头看了看楚生家里透窗而出的晕黄,眼神悠远。
楚生伸出手去摩挲着他的背脊,都过去了。他说,都已经过去。
是啊,苏醒朝他笑笑,你看现在,都有你陪我一起过年了。楚生谢谢^^
那边沉默了一会,说,我也该谢谢你。
苏醒就真正的笑起来,眼里有远处烟火的晶亮:别谢了,回去喝酒。
大约已经是十一点半,晚会正好在放最热门的节目。
两人靠坐在沙发上,苏醒拿了之前喝酒的小杯子斟满了过来放下,安安心心的看一会节目。
楚生说,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呢?
苏醒想了想说明年吧,等会过了再打。楚生就点点头,站到阳台上去打电话。
苏醒看着电视里欢笑的人群,听见楚生断断续续的说着,『。。。。恩很好一切都好。。。。不回来了。。。。好,新年快乐。。。。恩知道。。。』,心里就暖暖的觉得踏实。
还是留学生的时候总在外面过年。大年三十有的时候白天也是要上课的。偶尔碰到工作安排,和老板说一下人家会很热心的换班。和朋友聚在一起吃火锅,围在一起讲鬼故事,热闹着也就过了。
给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还是会红了眼角,听着大洋彼岸的家人们拿着一部手机从爷爷奶奶一直传到堂弟堂妹,挨个说着祝福的话,很轻易就感动的一塌糊涂。
现在他依旧离家很远,在近乎陌生的城市里,有一个足够让他安心的地方。
怎么教他不感激。
一边胡乱想想一边在有的没的看着电视,直到楚生走过来问他刚才的小品好看不好看,他才回过神来。
摇摇头表示没有在看,刚在开小差了。楚生有些头疼的皱了皱眉,做一个无奈的小表情。
苏醒看了,突然觉得这个有些孩子气的模样实在可爱,一下子开心了,呵呵的笑开。
正笑着,听得那边电视里主持人在说着迎新的词,看看钟也还有不到一分钟的倒数时间。苏醒赶忙坐好了,端起面前的杯子,说楚生,新的一年我们一起加油。
楚生就仍是有些无奈的眼角,已经换上了笑,很快乐也很温柔的那种。说好,明年我们一起加油。
开始倒数。
十,九,八,七。已经是满世界的喧闹声,鞭炮炸的震天响,烟火也不管了,照得和白昼一般亮堂。五彩的欢腾的要了命,仿佛听得见城市那一边的笑声有多吵。
六,五,四, 举起的杯子喝下的甜酒。谁的眼角擦上了潋滟的水,谁的酒窝里打翻了陈年的酒。已经是最末了,再有就是惊心动魄的期待。
三,二,一。 新年快乐。彼端的所有拥有,逝去的所有失去。都已经过去,不可能再重来的昨天已经再也看不见。
新年快乐。他看着他的眼睛说。眼角笑纹浅浅,颊边酒窝深深。
他伸出手去拥抱。耳边尽是轰鸣的烟火和轻声的笑。
时间是怎么样骄傲的横在所有彼时的故事和现实之间。只有他们最清楚。
刚刚过了几分钟,苏醒的手机就响起来,那边阿荷在吵闹的烟火里跟他说儿子新年快乐,一个人过年要好好的。
他在电话这头真心的笑起来,妈,新年快乐。我不是一个人过年。我现下很快乐。你们要好好的。
两只玻璃杯子放在水槽里,隔着空气互相对视。
苏醒重复着上周末的动作,一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一边说抱歉又麻烦你了。
楚生也从阳台的小板凳上站起来,把吹风机递给他,摇摇手说不会。
直到各自躺下以后,苏醒才小声说,希望这两几天都是晴天吧。楚生我看见你洗的衣服了,要是明天天晴的话刚好可以挂出去。
恩,他说。希望是吧。
爆竹声就一哄而上的包围了他们。嗡嗡的响彻天地。
其实两人都比较不容易入睡,再加上这不可避免的狂轰乱炸,几乎是一夜没睡。只在进入下半夜以后才勉强睡着,清早的时候又被吵醒。
苏醒翻个身:『 楚生你也醒了? 唉,怎么这么吵啊。』
他就顺应情绪叹了口气,『 你就谅解一下吧,一年就一次这么疯的机会,逮着谁不好好玩。』
苏醒有些不甘心,『 那我们怎么就躺着不去凑热闹呢。』
楚生在微微有些浅色的空气里看了他一眼,『 我还想睡觉。』 得到的是苏醒『 我也是』的抱怨似般拖长了音调的叹息。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终于是熬过了清早的鞭炮串烧。两人都是依旧乏着,说着说着话一边就没了声响。另一边也就怨一声【 怎么都睡着了呢 】之后,没有多久也就复归沉静。
是一声一声浅浅呼气。偶尔有人翻个身,面对了再背对着。画面里安静美好,时光也就偷偷的溜了,悄悄的拖长这休眠一般的安稳。惟愿这样的时间多一些,再多一些。也好教人在回想起来的时候,能多一点微笑情节。
再醒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午时了,苏醒还没有睁开眼睛就从边上摸出自己手机。一看就被时间震惊了。
忙翻身下床,那边他一动也就已经醒了的楚生,听见动静也闭着眼问了一句几点?
『 十一点四十,』苏醒说,『 起来吧,大年初一去上香啊~』
楚生【 啊 】了一句表示对时间的惊讶,也赶紧坐起来,『 都这么迟了?』
收拾好出门,到了目的地也已经快要一点了。最高峰的时间已经过去,却还是密集了不少人。
在门口请好香的两人进门,沿木制的廊道缓缓前行。虽是人多,在这里却还是一片肃静。
满是香火味道的寺院其实不大,因为据说是很灵,初一前来烧香的人不少。
面前的佛像神色淡淡,露着一种看透的坦然。苏醒在 ** 上跪下来,膝盖轻轻的搭着边缘。低下来双手合十。
许一个愿。再弯下身,双手打开朝天。模样虔诚认真。
收回站起身,对同样刚站起来的楚生浅浅一笑,神色竟然有些微的单纯天真。
人世间种种,看得懂的吃懂的苦。看不懂的吃不懂的苦。
而我宁愿看的模糊一些,也好多快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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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
直到准备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天气竟然阴了,苏醒说难道是昨晚一世界的鞭炮灰给熏的阴天了? 怎么吹来的风都搭上一些潮湿的欢闹。
楚生沉默了很久才咳一咳说,忘记告诉你了,据说我一洗衣服就下雨。。看样子还蛮灵的。
苏醒用瞪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想起昨晚浴室里挂着的一些浅色打底衣,只好无奈的叹了气。
其实也不过是三四点钟的时间,天色因为堆积了阴云显得灰暗的紧。苏醒说那我先回去了,有空再联系。
楚生点点头: 看样子这几天都不会是好天了,因为我昨天还洗了不少衣服。
苏醒听见,摆一个很苦的脸给他看。惹了一些笑意之后再冲他摇摇手: 我先走了,记得吃核桃酥和花生酥。
回到自己家之后才意识到有些冷清。说话和做事都是安静的没有回音。
只不过是逐渐开始习惯另一个温暖而已。变得这样对空间敏感起来。
拿起手机发一条信息的时候看见DAN的未接电话。打过去也是问几句新年好,约定了过几日出去闲逛,再就没有多说。
一查天气预报,果然是一连几天的降雨,温度到还好,甚至比前些日子要略微高一些。
本来说好要出去旅游,这下在过完年之前都难说了。只好找一些附近的线路,看能不能在太阳开心的时候出去溜达。
手机震动一下,苏醒才想起来之前给楚生发的信息。
他说,鱼汤很好喝^^
楚生回过来一条风马牛不相及的信息,说哆啦A梦居然醒了。
可能是这两天太闷了,气候不适应吧。温度不也是比前些日子暖一些了吗?哆啦醒一下没关系的吧。他回。
希望吧。楚生说。
沉浸在长久而甜美的休眠里。是什么让它睁开了眼睛。是梦不够美好?或是已经不足以用来逃避。
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有一份拴在了海棠的枝桠上,另一份带回来了,被苏醒挂在门头上。
不求别的,只求平安。
再坐下来翻手机,苏醒看着手机里无数的群佳节又重阳发短信,看看自己从来署名的祝福,抿一抿嘴角。最怕是发出去的信息得来一句谢谢,请问你是?
所以还是只老老实实署名,也少惹得自己乱想。
直到握在手上的手机再震动一下,他翻回前面的目录看楚生发来消息说,对了上次帮你借的谱子还了没?一直忘了问你。
苏醒才想起来这回事。
问楚生在图书馆里借了练习钢琴指法的谱子,偶尔中午去琴行试琴可以弹一弹。打算过一段时间若是有合适的地方就搬家去稍微大一些的房间里,或许可以买台钢琴回来。
而上次的谱子,因为不是专业方面的书册,就放在办公室那个落了锁的抽屉里,也一直忘了还。
他只好回一个讨好的表情说忘记了唉,是不是过期了?
楚生也回个叹气的脸,说再过一周图书馆开门,你之前去拿了回来给我,去值班的时候带上给还了。
苏醒就发了个眯缝眼的笑容说谢谢楚生呵。
心里在打算着过两天回去办公室一趟,把谱子给拿出来还给楚生。
大概是三天以后,苏醒给楚生打了电话,『 我等下去办公室拿琴谱,你和我一起去还是我拿到了给你送过去?』
楚生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刚好我也没事打算出门转转。就约在了琴行门口见面。
刚是初五,大街上的店门开的星星点点。楚生看着身后合紧实的琴行大门,深蓝色拉帘正对着他们摆一张严整的脸。
嘴角挂拉着,连眼睛也有厚重的黑眼圈。
突然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楚生从对合拉门的人物化里回过神来,转身看见苏醒微笑的两只酒窝。
那么深,眼睛下面也有化不开去的浅黑色烟云。
『 没睡好?』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碰,苏醒也是下意识的一让。那手就有些心冷的停在了半空里。不清不楚,不咸不淡的停着。
苏醒本也不是躲着或是什么刻意的情绪,只是睡眠不佳让他有些细小的神经质,『 恩,昨晚很多人在我家楼下炸鞭炮,一直到很晚,吵的我几乎没睡。』
楚生点点头,把手臂收回身侧,『 那我们早些拿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本来还说想拉你出来吃饭。现在看来也就算了,下次吧。』
进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保/安已经在岗位上工作,苏醒指指他们:『 你看,辛苦的人有多少。』
上电梯还是按下十二楼的按键,保安很好心的在查看了苏醒的工作证,听他们说了原因之后帮他们开了电梯,把他们送上十二楼之后,开了大门的锁就下去了。
苏醒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到自己桌前停下打开了抽屉。『 呵呵,得来全不费工夫~』 说着从抽屉里摸出那本指法练习谱子,在楚生面前得瑟的晃了两下:『 找到了^^』,合上抽屉就往外走。
楚生看着他就浅浅的笑起来,隐隐的是自己也觉察不到的满眼宠溺。
苏醒整好迎上这笑容,登时叫他眼里的柔软温情给慌了,也不知道怎么的,手里一带就把拿好的谱子扔了老远。
『。。唉——— 』 他眼睁睁看着手里的册子在空气里划了个弧线,落在刚才路过的ray的桌子下面。
苏醒站在原地瞥了楚生一眼,叫你乱看,出事了吧。
只好绕到ray的桌子那头去,才看到还不是容易捡到的位子,刚好掉在了桌子和壁板的夹缝里,准准的不带犹豫。
两人都无奈: 怎么这么会掉呢。
只好商量着说把他的桌子挪开些,按照现下的空间,是绝对容不下一个人进去捡到的,而且大扫除用的细长工具,也全部交给保洁员收起来,一时半会也没法联系的了。
两人抬着桌子往楚生那边挪,搬开半米的空间以后苏醒说好了他进去捡。楚生也由他去了。
苏醒在里头捣鼓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些许的灰,却都来不及拍干净。只冷着脸。眼角还有之前未完全散开的柔软和慌张,显得有些微妙的奇异。
楚生问他,怎么了?没看到书?
苏醒摇摇头,沉默的把背在身后的手举起来。楚生才明白。
他手里拿着两本书,脊梁上贴着相同的标签。一本是甩出去的钢琴指法谱子,他们刚才忙活就是为了这个。另一本是之前苏醒找不到的书,这回终于教他证实了最不愿的猜测。
。
【 十八】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只盯着苏醒手里那本墨绿色的书面。
苏醒觉得这回糟了,DAN的事情绝对不能放心交给他做。有一些琐碎的不好习惯,加上之前DAN说的高层想要在明年操纵牌价和成交量的话,此刻在他心里头混得一团乱。
楚生虽然不明白他内心的纠结,可也看的出来他有些不安的神态。
他只好说,苏醒要不要我们去外头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你先别回去了,估计回去了也睡不好。
苏醒点点头,的确,本来是抱着打算回去补眠的心理,只是这样一折腾,让他的烦躁多过疲惫。
于是走出大楼的时候楚生说,我知道一个地方的红茶和咖啡很不错,奶味纯正。要不要去?
也就安下心来给他一个带浅浅酒窝的笑容。虽然不安和烦躁,却始终没有任何无措和慌张。依旧是星亮的眼睛,镇定的在发着光。
楚生始终是浅淡的态度,没有多说什么,却在仿佛无声的散发一种令人安静的力量。和信仰。
在茶座浅褐色皮质沙发里对面的坐下来,灯光是舒适的颜色,微凉的柔和着。
服务生端上的菜单细心的用皮质的短绳拴好,一页一页的带熏香的气味。
点了祁门红茶和拿铁。红茶端上来是中式的沏法,并不装在白色金边的瓷杯里用奶调了,只一湾静水,淌在透明的小口壶里,倒出来倾斜的弧线很美。
拿铁是分装了砂糖和糖精的,苏醒并没有加任何糖分进去,只端起来喝一口。白色厚重的杯子,在杯把儿上纹着精致的线条和图案。
楚生看看他,『 打算怎么办?』
苏醒皱一皱眉,『 我想告诉DAN,让他跟家里人说别让ray接明年的盘。』
楚生摇头,『 你怎么告诉他? 你要是说他拿你的书,除非他本人承认,否则就等于没有说。』
『 恩,这我知道, 可是DAN会相信我。』苏醒说。
『 他相信你不代表他家里人连同公司所有等待这份投资的人都相信你。』楚生放下手里的杯子,指节敲敲桌沿。
『 。。。。。。那若是我去跟吴说?』
『 你说过吴也不看好ray的吧,不是除了你有别的同事也丢了东西? 我想吴早就知道了。』他拿一张纸巾放到苏醒面前。
『 对,而且吴说过ray是上级指派的这批单子,估计他也没有办法控制。』
楚生有些不解,『 为甚么会是上面直接派ray?』
苏醒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DAN说的那些话告诉他,毕竟也是属于企业机密,『 具体我也不是太清楚了。只知道两边似乎是有联系的,DAN那边董/事/会决定想找有经验一些的风投手,之前ray和他们公司据说是有过合作项目,并且还比较成
功。』
『 我的建议是,你先放着别管,DAN那边也不要说,假期结束重新开盘之后,盯着他一些。有什么动静再和他们联系。』
楚生指着苏醒那杯加了肉桂粉的拿铁,『 不喝要冷了唉。』
苏醒只好拿起来喝一口,『 楚生,这不一样,等到动静被发现的时候,若是ray想在里头做手脚,我再通知DAN,就已经晚了。市场上只要迟一秒,亏就是亏,再等着翻盘,机会就很渺茫。 我不希望ray在DAN他们的投资本金里弄小动作,让他们吃亏。 而我偏偏清楚的知道一切却不告诉DAN,这我做不到。』
楚生再倒了一些红茶进杯子里头,『 上次我说过,责任感是好的,可你管不了所有的事。 不说可以保得你自己周全,这是至少的。说了你就变成ray的眼中钉,不知道把自己陷进什么样的地步里去了。』
还有万一我搅黄了DAN那边高层的预谋,还不知道会怎样。 苏醒在心里头又加上这一句。
只是如果不说,那我还是我吗?
只怕到时候,站在镜子前,连我自己都会认不出来。 被炎凉的世事和相互的利/益遮盖的脸。是谁?
『 我倒是羡慕你,楚生。在图书管工作会少接触到这些事情吧?』苏醒苦笑起来。
楚生这回向他眨了眨眼,『 我打过很多工,现在的工作是特别满意的。不用接触太多的人,刚好。』
最后苏醒决定去告诉DAN关于他的书,但不提投资的事情。
DAN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然后说谢谢allen,我明白了。只是这次的棋不是我来下,董事会的做法很受一些老前辈的反对,可是他们还是认为这样做可以提高股/价,对公司的盈利和市场形象包括投资信心都有好处。 你说的事情我记着,麻烦你帮我盯着他一点,公司这边及时出台的政/策我也会注意,之后再联系。
过几天楚生去值轮班的时候把书给还了,回来的时候经过琴行,想起今天是周三,苏醒往往会在里头试琴。
推门进去的时候果然听见他在和服务员问着说多大多大的房间,多大多大的琴。
走过去有些好奇,『 你打算买钢琴?』
苏醒见着是他,已经不意外了,只回头笑出好看的样子,『 恩,过一阵子打算搬家,想找客厅大一些的房子,来问问几款不同的宽度,好将来做参考用。』
『 什么时候打算搬家?房子找好了?』楚生倒是头一回听他说要搬家的事情,就追着问了两句。
『 也只是初步的想法,没有付诸行动呢还。』苏醒笑笑,『 想找人合租,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楚生想了想自己现住的房子签的期限,『 我的房子还有一个半月到期,你等得到那时候?』
苏醒就笑了,『 我的也还有一个半月多,笃定能等到啦。那说好了啊? 我找到房子就拉你去看房哈。』
楚生点点头说好,心底是有些藏不住边角的毛躁喜悦。总是静默的神色绷不住了,笑出点眼角细细的纹路来。
晚上的时候楚生收到苏醒的短信,【 哆啦怎么样了? 睡回去了没?】
他就很沮丧的回,【 没有啊,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现在也很少吃东西一天只喝水,还是醒着,白天就伸长了脖子晒太阳,一脸沉重的样子。】
那边苏醒就很无语,【 居然看的出来他一脸沉重 楚生你太强了 】
陈楚生就还沉浸在自己的难言的一种悲伤里,【 哆啦怎么都不冬眠哪,这可怎么办才好他都不困的吗,给我想想办法吧。】
再收到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楚生一看就关了机。
苏醒说,【 炖了 】
。
【 十九 】
我回来了~~~ 囧= = 真滴这么冷啊。。。蹲到墙角去画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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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天就要出了过年的假期,苏醒打电话来说唉我们当时说好要出去的,楚生你看你一洗衣服就耽搁了这么多天。
楚生在这边握着电话,看看自己卫生间里堆着没洗的衣服,语气温和。说你决定好了去哪里? 眼看假期就要结束了,没
多少天了啊。
苏醒特别得瑟的拍拍胸口,说哎呀这事情你交给我,酒店路线都定好查好了,地图也打下来两份。周边两三天是绝对足够
了。
楚生听着点头,说你做到事情利落,末了问,我们去哪里?
他说,去苏州吧。也只要两三天时间。绝对是够了。
按照苏醒的办事效率,这通电话的第二天他就和楚生约了去离家很近的定点卖票处。
整好是在两次春运高峰之间,动车车票是有余。去苏州只要一个半小时多。 于是就买了两张相邻的坐票。
售票员是个和善的阿姨,看着他们肩擦着肩的模样,说哎呀这两天出去旅游的人多,你们也是?
得到回答以后说这班车人少,两地距离也近,给你们的票子估计前后座位都不会上来人。 坐的宽松点也舒畅。
苏醒当下就拿两只晃眼的酒窝堆着人家,连说谢谢,把阿姨哄得很开心。
出了售票点他说楚生啊,是明天的票子,早上发车中午就能到。
楚生想了想说好,那我们就各自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是一起去还是在站台那边等?
苏醒说在那边等吧,我们住的也不近,到时候直接去不就好了。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苏醒对着手机里收到的短信狠狠的无奈了:楚生说,哆啦还不睡,要不我把他也带上吧。
他回过去说哪有这么麻烦,你今晚烧个汤,又简单又美味。
然后再接到楚生的信息就是睡觉前了,他说那明天见,记得上闹钟,别晚了火车可不等你。 晚安。
苏醒捏着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屏幕仔细的瞅了很久,才关机睡觉。表情也是微笑。有一点温温吞吞的甜。
第二天楚生起得早,九点半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天气并不是十成的晴,依旧有些闷沉的阴着。
风吹起来还是很冷,屋子里没有暖气,零下的温度加上潮湿,让人有点不舒适。
只是再看一眼收拾好的行李,心就明朗起来。
提前半个多小时到了站台。过安检的时候的确人不多,不像最高峰的时候人挤着人。散发出一种棉布混杂着人体味的复杂
气味。今天是降了些温,开始晴朗的天总会比之前的阴雨要冷一些。
行李箱子竖着靠在身边,楚生想,苏醒是不是快过来了。
手机就跳跃起来,苏醒说抱歉啊市中心堵车。他要从另一个方向穿越最繁忙的街道,并不像楚生,与火车站住的顺边。
楚生看了看时间,也尚有余地。于是说没事,我等你。
大概又过了十五分钟,周围的人已经都散开。该上车的上车,买了送客票的开始往警戒线外面退了。
楚生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列车员看着他,也催促他要不要上车。九号车厢看上去很空,楚生想。苏醒就快过来了吧。
刚开了些小差的时候就听见后面踏着奔跑的步子,苏醒老远就看见他,正冲他说着什么。
楚生回过头,恍然就觉得他什么也听不见,苏醒是在叫他的名字?还是在说着抱歉来晚了?
只看得到那人迎着他跑过来的样子,身后拖着行李,极亮的眼神,戴了深色的毛线围巾,跑着跑着有些散了。他也不管,
只怕赶不及上车,也就胡乱的用手扫到后面去。头发有些乱,是笑着的嘴角。一双酒窝根深蒂固的长着,盛着满满的期待和欢喜。兴许还有点抱歉和庆幸。
直到他走到面前来了,也没有听明白,只晓得拿出票上了车。两人一直进去找到座位安顿好行李,晃得神才回过来。
苏醒就好像一直在说路上堵车的原因是有车在路心碰擦了。车子不方便或者怎么的,他也没有完全听得进去。
只在『恩,恩,好』的应和着,眼睛是没离开过他眉飞色舞的灵动样子。
说了半天的苏醒总算有些累了,停下来说楚生你等了很久了,抱歉啊。
楚生摇摇头说没有,我正好有时间想想哆啦。不然他要怨我的。
苏醒就瞥了他一眼说恭喜楚生你修道成功,和动物的沟通能力日渐提高。
碰擦着铁轨,有些金属与金属相蹭的声响。慢慢就动起来了,车厢里有趴在窗户上向外看的,还大力的挥着手,上演一出近在咫尺的离别。
铿锵锵 铿锵锵 就缓缓的离了站台,两人说话的时候得靠的很近才成,不然总有些相隔很远的似乎来。
前后座的确是没有人,苏醒从随身行李里头翻一些解闷的东西,也只找出ipod。
他问说你听吗?楚生摇摇头说就一个半小时,我们说说话就过去了,别听了吧。
晚一些时候去热水间倒了些茶水,本身里头就是暖的,已经少穿了些。厚重的衣服放在一边。苏醒还围着脖子上的深色围巾,手里捧了杯子暖的有些醺然的困了。
话就渐渐的少起来,九十点的太阳出了一些,却不烈,比前些天是稍晴了,可仍是有些暗色的天。一轮太阳就丝毫不扎眼,反而温吞的有几分像月。
折进加厚的窗玻璃来,在夹层里也翻转了几遍,才软塌塌的上了身。浅浅的,长度不一的光线,教人有些懒的不想动弹
。
【二十】
两个小时也眨眼就过去。他俩下了车穿过长长地下通道,有些潮冷的风扑在脸上,才真醒过来。
在观前街附近的经济酒店大堂里要了房间,当初订的是双人,在三楼。进去放下行李,苏醒就掏了路线图出来向着楚生说,『先去拙政园?』
楚生说好,反正是你安排的,交给你了。
苏醒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说哈哈当初你对我说的这一句终于可以还给你了,赶紧跟着我走吧,卖个好价钱好过年。
他就笑着看了苏醒一眼:『 放心,最后出价最高的一定是你。』
苏醒不屑,『 切,我才不会。』 转过去却悄悄咬着牙笑起来。
大约是三天的时间,四大名园玩下来,也去了些寺庙祭拜。苏醒说楚生啊,不能见着菩萨就拜的,愿望实现了要来还愿的啊,你可别忘了。
楚生就做恍然大悟状,可是我初五去拜就许了很重要的愿望啊,实现了要去的?
本来想问他愿望内容的苏醒在看见路边卖的龙须酥以后就完全忘了这茬儿。拉成细丝的糖浆裹上了粉末,里头包了些比如碎芝麻碎冰糖拌的馅儿,有清爽的甜味。
吃的一头一脸的时候听得楚生在边上喊:『 苏醒!』
就回头一看。那人举着相机笑得最是温良无害。他只得无奈的翻个白眼,吃完手里的酥糖以后把满手的粉末抹在楚生深卡其色的裤子上。
相比起来拙政园精美繁复一些,留园显得轻巧。
庭院深深,山前转水,越过水又是如游云轻巧的石山。流水淙淙,红木雕栏,窗格花纹和盘云的石柱。
美的实在不真实了。
苏醒就一直没让手里的相机闲着,丛依绿荫,一水涵碧。方形木樨阁楼,后面倚着漫漫云墙。黄石小蓬莱,曲桥相接,已经不是紫藤的季节,却仿佛能看见一片氤氲的紫色。清风水榭起清风,迎面是水光潋滟。
自在处略微休息一会,也见得对面一只青石牡丹花台,一笔雕刻端的是精美细致。
之前只顾着观景和感叹,这会儿总算来的及说上一些话来。喝些水和翻点零食出来,两人歇在一处,顺便研究下一步的路程。
已经是过了大半的旅途,明天晚上是八点五十的火车。不像来时的好运,动车没有了,买的是普快的票。九点多的车,约是快近了夜里十二点才能到。苏醒一边翻着行程一边说,时间应该是刚刚好,只不过明天是周末,发车比较少一些,原先打算买早点的车,可苏醒说七点回去会不会太早,夜景还没怎么看呢,于是订了这一趟次的票。
楚生说可以啊,只不过就要回去了,还有点舍不得。
苏醒就笑他,哎呀你的哆啦都忘记啦,是不是在眼巴巴的等着你回去看它。
他说哆啦没事的,我们有心电感应。它要是有事我能感觉到,一脸特别正经的模样。认真的让苏醒在大冷天里又打了个寒颤,再紧了紧身上的衣扣。
晚上回去的时候两人走在观前的步行街上,石牌坊矗立在巷口,摆一个守护的姿态,跨越了年月和风霜。
玄妙观远远的就有澄净的气氛包围在周边,片瓦奇清,屋角微微翘起,或许有过一片浓绿色树影洒落的光芒,现在也只余下浅浅深深的暮色,说着归去和离别。
在房间里苏醒摸了笔记本出来写字,翻翻拍得的照片,有一些记下张数再做几句小小的批注。楚生坐在隔壁床上开了电视,两人慢悠悠的说着话,互相问着是不是累了,今天最爱的是什么之类。楚生说我先去洗澡,就拿了换洗的衣服去卫生间。房里的空调嵌在玄关上面的墙壁里,风扇左右遥移。吹出一些偏暖的,干燥的风来。
细细的挠在苏醒身上,让他舒服的有些松了劲,加上今天走的多,趴着写写就睡过去了。
楚生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苏醒趴在床头,睡着一张床的对角线。房里穿的黑色线衣有点大,空档的地方耷拉在床沿。一手撑着本子,手里还像模像样的拿着笔杆子。侧着脸安静的伏在那里,孩子气的单纯着,就像他家里出离休眠的哆啦。
相机也还是开着的,未来的及关上,只处于待机的状态里。
楚生附过去拿起来,一晃就看见屏幕上出现的照片。
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侧脸,正专注的在拍一方雕花圆梁。苏醒就是那时候站在他侧边,将他连人带景一起拍进了镜头里。他笑着再弯下腰看看苏醒正在写的笔记,注释那一栏上边刚刚写了两个字,也只有两个字。或许是睡着了没有写完,或许这就是他想说的全部。
苏醒写,【 楚生。】后面是统一的格式,苏醒摄于某年某月某日。具体到时间和地点。
他于是有样学样,翻出自己早上拍下的苏醒,那人嘴角还有细细的白色粉末,回头时候眼神清澈有些顽皮的疑惑。 楚生在苏醒的本子上接着写下去,【 苏醒 】 ,后面照着他的格式写,陈楚生摄于什么日子,都完成了以后,才满意的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想了想还是叫醒他去洗澡。
看着困的他有些晃晃悠悠的背影,楚生想,回去以后要把这照片打出来交给苏醒,让他专门在后面写上这些字迹,权当作为一份见证。
就好像在说,我们曾经来过。
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你的名字,和我的姓氏。
。
【 二十一】
最后一天下午的时候苏醒说唉楚生,晚上去看七里山塘的夜景好不好? 在那边吃完饭可以喝茶到晚一点,八点就打车回酒店,反正行李已经收拾好寄放在了前台,我们只要叫出租车等一下就好。
楚生说好啊,早上退房的时候你有没有拍房间号? 苏醒看着他摇摇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说着话的时候就有车来了,上了车就去了山塘街。
到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多,夜色浅浅的笼罩下来了。站在桥上往下看,远一点是水,两边是微微有些脏的白墙,黑瓦飞檐,带一点深红的木制格窗,细小的地方也精致的刻了花纹。屋檐两边是挂着红色的灯笼,还没有开,在潮湿的风里头摇晃着。
走下桥的是石板铺的路面,人并不很多,只有一些附近住的居民出来吃饭和夜游,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着话,语音甜软。他们走过一座横跨的小桥,那一端是堆积的屋檐,有细窄的天空露出来。
在一家做扇子的小店里,老板说二,三楼是茶社,便就上去,沏了一杯祁门红茶一杯毛峰,头顶是宫灯样式的灯笼,手边的窗框半开着,露出外头一点点苍色的蓝天来。
说说话,再掏出从楼下小贩那里买的五块钱一斤的桂花糖炒栗子,栗子小,剥了壳儿也只有大拇指的指甲盖儿大小。
苏醒一面给楚生使眼色小声说这里是不给带东西进来吃的,一面在桌面上摊开地图。
茶楼很小,二楼也只摆了三张座子,老板在楼下粘扇面,也就只有他俩在上面喝茶。
远一些的地方传来一把颤巍巍的三弦拨弄的声音来,一抖一抖的勾人魂。 唱的是一首极其普通的曲子,苏州好风光。
两人也就停止了谈说,带点儿薄雾的夜色从窗子里飘进来,楚生一剥一个栗子,冒着暖黄色泽的栗子在指间打了个转儿再凑到苏醒面前。 他一愣,顺着那香甜的栗子就看上去,眼睛对着眼睛,嘴角一抹笑,噙着点比栗子味道还要香甜的气息。
看着看着就有些陶陶的,楚生的手还举着,不上不下的。苏醒也不知道是该张了口吞了还是伸手接过比较好一点。
就在当口,楼下传来噌噌噌的脚步,老板顺着楼梯上来了。
苏醒一个机灵,忙伸手扯过桌上的地图把敞开口的栗子袋给遮住,再往前一凑咬过了栗子含进嘴里咬着。手也撑上了脸颊,抵在桌面上不说话。
楚生看他一眼,那点隐隐的气氛早没了,于是他也收回手去,转过身把窗子推开的大一些。
谁知道老板径直往楼上去了,不知道捣腾了一会什么,又再噌噌噌的下去了。
苏醒开始还没注意,只楚生望着窗外,突然低低的叫了一声,说『 你快看---』
他这才发觉,窗外几乎所有楼边挂着的红灯笼全都亮了。天色也沉下来,成为了极好的背景。深深厚厚,像质地极好的料子一般。
红色的灯光就绒绒的晕成了一片,头顶上写着【 茶】字的长菠萝灯也亮了,苏醒拿出相机来拍,效果是蒙蒙的光线。
水面上也印着红光,不光是楼上头的灯笼,画舫小舟上也有金红金红的一簇簇光芒。
非常的温暖。
那平摊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来,这回里头听得出琵琶声重了许多,幽幽轻轻,像一点点萤火的流光,缓慢的包围上来,再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和老板告了别,沿着街边找到五芳斋,在里头吃一些小吃,豆腐干很香,抹了甜酱和辣酱,吃的来不及说话。
出门的时候有人进店,老板吆喝一声『 别进来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也只得悻悻离开。
伙计站在一边开始上门板,声音在颇空的街上回响。
逛一逛街边的小店,画扇的,做雕刻的,丝绸的布衣的,都是些精致玩意儿。指着橱窗里头的东西评头论足一番,再去街头小摊子瞎张望,买一点路边的打糕来吃,不知不觉就逛过了时间。
他俩沿着河边一路走下去,慢慢的就不见了那沿街的红灯笼和木制窗棱,看一看时间也已经八点半多,最后一家小摊子在路边摆着,是卖一些手工饰品,檀香的籽串成的手链,按照小贩的说法,保平安和长久爱情。
于是怀着点小心思一人买了一串,虽然不像是摊主说的檀香味道,反而更像人工调的香料,也不是什么好线串的,总也就觉得已经是旅途的最后了,留一些什么当作纪念罢。
打了车回去酒店拿行李,穿过回廊的时候忍不住再看一眼小小庭院,再美的旅程也有结束的时候,总会踏上归途。
在候车室里靠着坐,回想这几天最爱的去处。走了很多的路也有些倦了,再没有多久就能回家。
进站的时候还是有些冷的,可能是候车室太暖和,教苏醒在凉风里打了两个冷颤。
一边的楚生看见就走过来放下行李,再他面前站定。把他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再将深色的围巾给他细细的扎上。
手指凉着指尖,给他认真的扣好衣前的扣子。苏醒扭过脸去想不看他认真而专注的神情,却还是忍不住的把眼角的风光给了他。
在火车上终是把ipod再翻出来听了,楚生接过一只耳机戴上,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有些困,就闭上眼睛打起盹来。
苏醒也戴着一只耳机,低着头在翻看照相机里的照片,电池还有剩余不多,已经在发出轻微的提示声音。
刚好看到一张,颜色昏暗,是在酒店的走廊里头拍的,门牌号码是1314 。 颜色有暧昧不清的气味。
他盯着那有些模糊的深色门牌号,边上楚生侧过来一点,已经是浅浅的睡了,肩膀挨着他的,头发柔软也擦着他的脸。
再一震,就靠在他臂膀上,累的深重了,甚至也还是睡着的。
再往前看一点,是前些天拍的那张,注释是【楚生】 的相片,照片里那人神情安然,如同现在。
翻一翻视频,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有他在路灯下面走,楚生在拍着,还有画外音,他说,你过来一点,那边太黑,我拍不到。 然后好像是才后知后觉的说哎呀这是录像模式啊我弄错了。 再就结束。
电池也刚好停止工作。苏醒就收起相机来,动作轻缓,只怕吵醒楚生。
再想想他还戴着耳机,就刚刚伸手过去帮他摘下来,却好巧循环到一首歌。
曾听说过寻觅爱情 就像天与地别离和重聚过程
而我跟你平静旅程 并没有惊心也没动魄的情景
只需要当天边海角竞赛追逐时 可跟你安躺于家里便觉最写意
只需要最回肠荡气之时 可用你的名字和我姓氏 成就这故事
从此以后无忧无求 故事平淡但当中有你 已经足够
【 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张学友 词: 林夕】
火车声音有如慢板的曲子,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响起。却又明明在脚下蜿蜒。
只有你名字的照片,匆匆山水间。谐音仿佛是一生一世的房门号码,也已经是昨夜的梦。
哪怕明日就该回去最平凡的世俗,今日还与你一起旅程平静,回想起来就算不是惊天动地,也觉得安心。
。
【二十二】
当天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人在火车站口就上了不同的出租车。
分别的时候楚生说,苏醒你那里的照片记得传给我啊,想去打印一些来。
苏醒点头说好的回去好好休息两天,过一阵子再收拾照片。
年假已经剩了没几日,两天后就开始上班了。
苏醒在早上出门的时候收到楚生的信息:哆啦仍旧不眠不休,整日呆呆的看着天空。行动也是越发缓慢起来,开始少少的喝一点水。
他把手机收好了踏进电梯门,回想信息里楚生沮丧的表情,微微的笑开。
再想抬头按下十二层的按钮,却看见旁边人一双上吊的眼。
ray正盯着他,苏醒只好礼节性的笑笑,说一声『 你早。』
那边却没有对他的问候表示出任何回应,开口就说,『 节后电器的风投给我做了,听说那个年轻老板是你朋友?』
从来没有和他有什么深交的苏醒对于这突然的询问有些吃惊,但仍旧一板一眼的回答,『 是的,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好友,只是一直不清楚家里情况,回来以后有次他给我电话说想找我做一批风投的单子才晓得是电器世家的公子。』
ray就看看他,『 居然在一块玩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家庭情况?』
苏醒笑一下,『 他不说我也就不问。打探别人不是我的爱好。』
再想说什么的ray见他一脸淡然笑意,也就收起了本来想说的想问的什么,只听见电梯里钻进来的风声,呼呼的吹着。
【叮】 一声就到了。
出电梯门的时候ray说,『 节前收盘你收的不错,不过以后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竟是拿眼角看着他,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苏醒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先跨出了电梯。
DAN说帮他盯着ray,虽然两人办公桌相差不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ray属于警戒心很强的一类人,一般来说有人走过他都会抬头看一下,确定了和自己无关才会重新办自己的事。
而且通常情况下每个客户经理的消息来源都不一样,不同的途径导致消息传送的快慢,会影响到盈利和成交量。所以每个人在这里工作的人很少互相谈论各自的任务。
交谈本身就少,更别提刻意去问对方手里的项目。
所以目前来说苏醒能做的,也只是紧紧盯着手里别家和电器有关的股/份,密切注意整个电器行业盘面的资金流动情况和成交牌价等等,来间接的推出ray所做的操作。
第一个恢复交易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变化,接下来几天也算得上平静。苏醒也陆续接了新的单子在做,其中也有和家电行业有关的投资,刚好方便他近距离观察。
没有改变的行程是每周三去琴行,楚生有时候也在那儿看一些谱子和新进的CD等等,两人能坐在琴凳上聊很久。服务员也不会做过多干扰,本身琴行生意就比较清淡,很少人多拥挤,刚好方便两人谈话。
楚生偶尔也会问问他最近的情况,苏醒也就打打马虎眼,潜意识里不想让他挂心。
有一次楚生说,苏醒你不是讲要搬家的? 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找房子?
他想了想还有大概一个月,就说快了快了,这一两个星期就准备找,琴也看着呢,店主说下周会进新货,要是有喜欢的琴就先定下,搬好家以后再想办法弄进去。
一边随手翻着谱子的楚生就问他,想长期住下去?
苏醒笑笑,应该吧,总是搬来搬去也不是个事儿,你说呢?
他于是点点头附和,说是啊,搬家很麻烦,最好是找个属于自己的地儿呆着,能不动就不动了。
苏醒就看看窗外说,以后房子里要挂上宫灯。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CD和一些打印好的照片,说楚生上次的照片我洗了,挑了些喜欢的打出来,其余的在碟子里。
翻一翻指着一张屋角挂着宫灯的: 你看这个多好看。
楚生说谢谢然后接过来,打印好的照片都有苏醒在背面写下的注释,比如x年x月x日 在沧浪亭上念对联;在盘门喂鱼;在博物馆特展区门口里面不给拍照很遗憾。
一张一张看过去,后来索性先看反面的说明。手里的一张就只有两个字。楚生。再回过头果然是那天他拍下的图画。
在相框里的过往,因为回忆而更加透明和清晰,如同浸渍了蜜汁的杏脯,越加甜美,散发出一种柔润的金色。
大概一周以后的星期三,楚生推开琴行的门就听见风铃声叮咚作响,奏一只清凉的歌。
该是进入寒冬的天气,也没有太大变化,不会太冷。阳光出来能滴在脸上,像是一点点早早春的暖热已经提前散发。
楚生看见琴行门口多了许多纸盒,大大小小的堆叠,显得很是凌乱。
他就晓得一定是来了新货,想到上次苏醒说准备看看定下钢琴,也就有些期待能不能有对的了他胃口的。
老板忙着上货也就没有招待他,楚生就拿了吉他坐在后面的小房间,最近有个本地的吉他老师在里间带几个学生,顺便也帮琴行招揽生意。 他抱着琴过去听一听,偶尔自己也弹弹,和吉他老师说说话,等苏醒过来。
他们其实没有特别约好周三,只是每次在琴行"巧遇" 都是在这个日子,就似乎成了一种无言约定一般。
楚生捏着拨片坐在皮凳子上,右手有些不经心的随便拨弄着。偶尔伸头看看在上货的老板,想要替苏醒看看有没有适合的琴,却还是想等他来了再说。 偶尔也望望门外,听着风铃有没有响起。
苏醒一直没有来。楚生开始是有些奇怪的给他发了
短信,在想是不是要加班。
再过一个小时,他有些等不住了,苏醒手机关机,也没有任何消息。他放下琴到外面抽一支烟。有丝丝寒气钻进领口,楚生缩缩颈子,再往远一点的地方张望。
再后来他坐回琴行里等,一首一首的弹曲子,内心认定苏醒一定回来,左手指尖的薄茧在琴弦上摩擦的火热。
一曲终了的时候他听见拨片清脆的勾住一弦,弹了一个尖锐的声音出来,刺的人耳膜生疼。
同时响起的还有他的手机铃声。
是个陌生的固定电话,楚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那边苏醒声音有模糊不清的累,夹杂着一些人声的噪音和浓郁的酒味儿。他说:『 楚生,你在哪?』
。
【 二十三】
苏醒说,『 我现在在KFC里坐着,走不动了。』
那声音虽然听上去疲惫,仍旧教楚生一震:『 你在哪儿的KFC ? 我去找你。』
苏醒说哎呀太麻烦,我就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今天是下班就被拉去了,之前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现在用的是公用电话,打完我就回KFC呆着,外头冷。也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今天不去了,抱歉。不说了啊我回去了,真冷。
楚生一直沉默着听他噼里啪啦一阵唠叨,等苏醒快说完了他才讲,『 你回KFC坐着去,哪一家?我一会就过来。』用一种不容反抗的语气。
那边苏醒听了心头一暖,含含糊糊的说了方位,挂了线推门进了微笑白胡子老爷爷的家门。
要一杯蜂蜜柚子茶在角落里坐下,头枕在手臂上。 有些晕眩的疼。
等到楚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大概是十五分钟之后了。 他抬头看看挂表,九点四十二。
幸好是市中心的门面店,虽然还没有完全打烊,但也离关门的时间不早了。
他绕过柜台就能看见柱子后面缩着的人影。
苏醒趴在桌上,那手臂圈住头颈。面前一杯甜的发腻的柚子茶,稍微喝了一点,剩下的已经有些凉了。
楚生坐在他对面伸手拍拍:『 还好吗?』
他身体震了一下,才把头从自己的包围圈里抬起来。额角上是枕出的印子,靠在手腕上戴着的檀香籽手链上,印成连排的细小颗粒状红印。 眼睛黑色的地方蒙了些许水汽也还是明亮,眼角的血丝在诉说疲惫。
『 能走?』 楚生问他,端起面前的柚子茶递过去,『 维生素和蜂蜜帮助分解酒精,再喝一点吧。』
苏醒摆摆手,『 现在什么都喝不下。』直勾勾的盯着楚生好一会才说,『 麻烦你了。』
楚生摇头,『 先别说这个,你好歹喝一点,好一些等下我送你回去。这里也要关门了。』
拧紧了一双眉,苏醒看着楚生递出来的茶杯,忍了忍还是接过来闷着头喝了一大口。甜腻发凉的茶水就顺着身体沉下去,刺激他受苦受难的胃。
又坐了一会,楚生说,走吗? 苏醒说恩好。
家里还是老样子,有些空荡。门口是上次过年时两人挑的对联,进屋里一侧的窗子上贴了窗花。
苏醒指着窗花,说哎呀要是搬了家窗花怎么办。 搭着他的肩的楚生说你把窗子也搬走吧。
楚生到厨房去烧了水,一边扭过头说你先去洗澡? 看你累的很。
苏醒说恩,你等我一会,先别走。 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楚生,也听得见语气里深埋的期盼。
他于是笑了一下说恩,我等你。
等到苏醒包着白色的毛巾在头上像个包着纱布的火柴棒一样慢悠悠的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楚生正坐在桌子边上随手翻看一些杂志。他听到浴室的门响了,就抬起头来看着苏醒被蒸汽和酒精薰红的脸:『 好了? 说吧,为甚么喝成这样?』
洗澡之前灌下去一杯牛奶,下去没一会就引得苏醒跑去厕所吐了一场,冲了澡才觉得比先前清醒多了,却有些开始犯困。
苏醒顺势就坐在楚生对面:『 下班的时候被客户拉走要吃饭,这批客户做的是电器生意,我想会不会和DAN家公司有关系就去了,想要问点什么出来就被一直灌。』
楚生皱皱眉:『 那个事情就这么重要? 之前我说了让你在能力范围之内去管,你也不想想看,想从他们那儿得些内部消息,不给好处怎么能成? 没把你灌的不省人事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苏醒苦笑,『 我知道,本来只是想试探下最近各家大型连锁的动作,说想请他们给我多介绍点电器行业客户。可能也是因为太着急想知道才会被一直灌一直灌。。。 』
楚生看他表情,伸手把毛巾从他头发上解下来,『 下次别这么傻了,白白给人逮着机会灌酒。』
他说恩,不过吃饭的时候确实有听见他们提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
『 听意思似乎,DAN家公司正在筹备数量庞大的资金,拉了很多家赞助也有进行一些贷款,一起吃饭的有个在银行工作的高管,问DAN家是不是运营销售出现下降和亏损,或者需要建设新厂房新投资,因为最近几天在银行办理了大笔的贷款业务,都是中短期还贷。』
楚生听完说,『 我只劝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少惹一点是一点。』
苏醒不语,心里头想抱歉了楚生,这事情怕我是要追到底了。 然后转移话题说不好意思啊,今天害你一个人在琴行等了很久吧。
陈楚生摇摇头,『 这倒没什么,不过今天我等的时候看见老板进来一批新货,你上次说想看看的,今天不在真是可惜了。』
苏醒一拍腿:『 哎呀早知道我今天就死活也要推掉了,我盼这批货好久了~ 要不楚生你明天下班有时间不? 我们去看看?』
『 好啊,我有的』 楚生讲,『 去看看吧,要是有喜欢的订了货,也就有尺寸跟和着好去找合适的房子了。』
苏醒说是啊,那就明天咯? 看那人点点头,才又问,你等下回去吗?
『 恩,』 他看看表,已经很不早了,『 你早点睡,我先走了。明天有个团要来参观图书馆,交给我要带团。他们一大早就到馆里头来,我的解说词还没准备好呢,一会就得回去了。』
苏醒说好的,实在对不起,你看还耽误了工作。
楚生只看着他: 下次还这样了不?
他别过头眯着眼睛笑起来,颊边的酒窝盛满了货真价实的酒香: 不了不了,我保证。
换得来楚生点点头:别忘记了。
送他出了门,苏醒才又回到床上躺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脑子里,惹得他有些烦躁。残留在身体里的酒精被高温一蒸也就弥漫出来,思维完全没有头绪。只觉得昏沉欲睡。
刚要就这么睡过去的时候,摆在耳边的手机震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他摸出来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屏幕,不出意外是楚生发来的一条信息,【 别乱想,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先好好睡一觉。】
他回过去说好,今天谢谢你。晚安。
之后把手机定了闹钟胡乱塞在枕头下面,手臂横挡在眼前,隔开一些纷乱的念想。
闭了灯,一会就在脑子里不断发出的嗡嗡响的催促下沉沉的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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